那春,是藏在烟雨帘幕后头的。
才近江边,雨便斜斜地织下来,不是撑伞可挡的那种,倒像是谁用极细的筛子,筛了一整天蒙蒙的雾气。江是浅碧色的,并不十分宽,对岸的凤尾竹一丛一丛地绿着,竹梢子垂下来,几乎要探到水里去。远远地已有几座石山冒出来,不是北方那种雄浑的山,是陡然从平地拔起的,瘦瘦的,像被人用巨斧削过,又经了千年的雨水,才养出这般清奇的风骨。雨雾笼在上面,便成了极淡的青灰色,宛如旧画上未曾干透的墨晕。
来时便听人说,游漓江最好乘竹筏。我便拣那用粗大毛竹扎成的筏子坐了,四下里静静的,只有筏工撑着竹篙入水时那一声轻轻的“欸乃”,仿佛不是人力,是江水自己叹了口气。竹筏缓缓地向前走,两岸的山便缓缓地向后退,却又不是直率地退,是绕着弯儿的,一层叠着一层,竟分不清哪是远山,哪是近影了。这时候才觉出韩愈那句“水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妙处——那江当真如一弯青罗带子,柔柔地绕着这些簪子似的山,依依地流着,不忍离去的光景。
雨渐渐地住了。雾气却愈发地浓起来,贴着江面,浮浮的,像梦一般。远处的山,竟像是浮在这雾上头的,半截在云里,半截在水里,教人看得痴了。同筏的有人指着远处叫我看——是九马画山。那石壁直上直下的,高得令人眩晕,壁上赭的、黄的、青的纹理纵横,隐隐约约的,竟真有马的样子。有的像是在低头饮江,有的却昂首向天,仿佛要破壁奔出来似的。我努力地辨认着,数着,却总也数不清。想起那民谣里唱的:“看出八匹是榜眼,看出九匹状元郎。”我不禁笑了,我这等凡眼,怕是连榜眼也做不成的。然而心里却并无遗憾,只觉得这样的山,便是不看马,单看这壁立的姿态,这苍然的颜色,也就够了。
筏子漂到一处浅湾,便见着了那株千年的大榕树。树干粗得要十几人合抱,枝丫横斜着,几乎遮盖了半亩地的荫。最奇的,是那垂下来的气根,千条万条的,在风里微微地荡着,真像是一位鹤发的老者,临江捋着长须,沉吟着什么。树下的草地上,几个孩童正在放纸鸢,那风筝是只大蜈蚣,长长的,一节一节的,在雨后清朗的天空里,一纵一纵地往上蹿。孩童的欢笑,混着远处村里隐约的鸡鸣狗吠,倒给这水墨似的江山添了几分人间的暖意。这才明白,漓江的好,不单在它的山,它的水,也在它与人这般亲近,这般相得。
近午时分,筏子在兴坪靠了岸。岸上有小小的村镇,石板路被雨洗得发亮,檐角还滴着水珠。寻了一家小小的店,要一碗桂林米粉坐着吃。店主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她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同我闲话。问我从哪里来,又说起这江上的事。她说她在这江边住了七十六年了,年轻时也撑过筏子,也捕过鱼。“这江啊,”她眯着眼望向门外那一片碧沉沉的水,“是有脾性的。你待它好,它便待你亲。”说着,又低头忙去了。我忽然想起宋人王正功那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从前只觉是夸赞,此刻却品出另一番滋味来——这山水之所以能甲天下,怕不单在其形胜,更在其涵养了这一方敦厚的人心,千百年如一日地,就这么静静地流着。
午后,云开了一些,阳光薄薄地洒下来,江面便泛起粼粼的碎金。再上竹筏,已是回程了。江水在日光下愈发地清,能看见水底滑滑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鱼影。两岸的凤尾竹经了雨的洗濯,绿得要滴下来似的。忽然听得一阵山歌从对岸飘过来,是女子的嗓音,亮亮的,却又带着几分野气,在山谷间荡着,听不真切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与这山、这水是浑然一体的,仿佛它们原本便是一处。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那歌声被风送到了山的那一边。筏子无声地滑着,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去,像是光阴的印子,轻轻地来,又轻轻地去。我伸手触了触那水,凉凉的,从指尖一直沁到心里。这一脉清流,从秦汉的灵渠流来,从唐宋的诗篇里流来,载过贬官的愁绪,也载过归客的欢欣,如今,也载了我这不期而至的春日过客。山还是那样的山,水还是那样的水,只是看的人,一代一代地换了。
暮色四合时,竹筏回到了来时的地方。踏上岸,再回头看,江上已是烟霭沉沉,远山又隐到雾气里去了。仿佛这一天,不过是做了一场清润的梦,如今梦醒了,那江,那山,便又回到它们自己的世界里去。只是衣衫上,仿佛还沾着那水的湿气,心里头,也悄悄地留下了一片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