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我想,公元1075年的那个夜晚,一定夜凉如水。王弗入得苏轼梦中,宛若伸手可触,音容一如往昔。
那年在密州,“乌台诗案”尚在四年之后。苏轼早几年续娶了王闰之,也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朝云彼时只是府中歌姬,杭州西子湖畔的一曲,一眼钟情,就此常伴身侧。
苏轼的内心必然郁闷。当年名动京师,却因父母亡故相继回乡守丧。及至重回京城,已是物是人非。恩师欧阳修因与王安石的政见不和,被迫离京。志同道合的好友多受波及,贬谪出京比比皆是。
原来的满腹经纶豪气万丈,被现实零落成泥。尚有书生意气的苏轼刚直上书论新旧法的利弊,结果几无安身之处,只能自请出京。
这一年,杭州通判任期满,苏轼调任密州知州。
这一夜,夜凉如水,思及过往,辗转反侧,亡妻王弗不期然入梦而来。思念潮水般涌来,悲伤泛滥成海。
王弗是幸运的。她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才华横溢的少年郎苏轼,两人同“立黄昏”、轻语“粥可温”,同读诗书,共砚书墨。
彼时,苏轼年轻气盛,神采飞扬,前途一片光明。
相伴的十余年,两个年轻人,付出了最真挚的感情,郎情妾意,你侬我侬。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里,没有“不测风云”,也没有“仕途坎坷”。
可惜,王弗的生命停格在27岁。即使在医疗落后的古代,那也是如花的年龄。
我记忆里留着的,永远是你最好的样子。
王弗有遗憾吗?
今天,我再读“十年生死两茫茫”,对苏轼怀念亡妻的真挚多了另一层含义:需要。
苏轼需要王弗。苏轼的随性和散漫,苏轼的交友关和朋友圈的言论,没有了王弗时时的轻言慢语的劝解,祸端也自他口中、笔端而来。
自得罪以来,不敢作文字,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苏轼《答李方叔书》
如果王弗和苏轼携手白首,那么还会有朝云吗?
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看见的是苏轼为朝云写的: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流香涨腻满晴川。
彩线轻缠红玉臂,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朝云病逝后,悼念朝云的: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骨。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那种魂牵梦绕的心折和喜欢,在字里行间流淌。苏轼果然不愧一代才子。
朝云投胎没选好而时运不济,幸有苏轼怜香惜玉一手调教,才能成为红粉佳人、灵魂伴侣,与苏轼不离不弃,朝云亡故后,苏轼以妻礼相待。
如果王弗还在世,想来朝云还是苏轼心头所爱。因为古人在各地任职,家眷少有伴随。一个贤惠的古代女人,为丈夫物色一个知情识趣的女子常伴身侧,是职责所在。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同经风雨坎坷,在艰难困苦中成为对方精神依托,一生在奔波的苏轼,年少时对发妻王弗的情意是否会淡了?

她在眉山苏府的墓园里,静静地躺了950年。她看过了她的堂妹精心照顾自己的孩子和夫君;看过了朝云替代她成为夫君的灵魂伴侣;她也看过了中国这近千年来的风云变换;她更加看过了,女性,在社会地位和家庭责任中,几乎与男性比肩的平等。
王弗会否意难平?
如果王弗复活在现代,那样明练慧黠的聪明女人,想来,再来一次爱情时,爱的时候投入地爱了,对方不能专一的时候,会果断弃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