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每到故事发展的关键节点,就会闪现一僧一道的身影。此外,还有神瑛侍者、绛珠仙子、警幻仙子等神仙,以及太虚幻境这个大仙界,都时有闪现。僧、道、神仙、仙界,其实都是宗教的体现。《红楼梦》包罗万象,自然也包括宗教。在书中,曹雪芹描绘出许多个宗教中人的形象,有光鲜亮丽的、也有穷困潦倒的,而这二者一对比,就传达出了他对宗教的看法。
不干好事的都光鲜亮丽
要讲书中光鲜亮丽的宗教人物,有三个值得一说。
马道婆,是宝玉的寄名干娘。所谓“道婆”,并非道姑,而是尼姑庵里的女执役者。

宝玉被贾环推到灯台、烫伤了脸后,在贾母处,遇到了进府请安的马道婆。为了讨好贾母,马道婆当面给宝玉做了一通法,又编造“经典佛法”上有言,说贵族有钱家庭的孩子暗中都被一群促狭鬼跟着,稍不注意,就会被拧一下、掐一下、推一下,若要破解,需要到她们庙里给西方的“大光明普照菩萨”上供奉。在诓骗贾母出了香火钱后,她又到贾府各处挑拨是非,以便从中渔利。到赵姨娘处,听到赵姨娘对宝玉与凤姐的抱怨,她就出个扎小人的主意,骗走了赵姨娘的所有钱财还不够,又让赵姨娘写了一张500两银子的欠条。
马道婆,能当上宝玉的寄名干娘,能合府穿梭,在贾母那也能博得好感,在赵姨娘那也能骗取信任,到处都能捞上钱,可谓有里有面。
净虚,馒头庵,也是水月寺的老尼姑,智能的师父。她明出暗出,在前八十回中出现过不止一次。

第一次,是周瑞家的给荣国府各位小姐送宫花。送到惜春处时,见到正与惜春玩耍的慧能,周瑞家的就问起她师父,“那秃歪刺往哪里去了”,慧能则说师父去于老爷家了。然后,又提起月例香供银子,通过惜春之口说出,净虚与管庙里月例银子的余信家的“咕叽了半日”。可想而知,说的是不可告人之语,还是关于钱的。
第二次,是为秦可卿送殡,王熙凤在馒头庵歇息一回。净虚说了一件事,求王熙凤帮忙。这件事,发生在长安府。长安府太爷(当地的主政者)的小舅子李衙内看上了张家小姐金哥,就去求娶。可不想,金哥早已与原任长安守备之子定了亲,并已经收了聘礼。原守备当然不如现太爷,张家父母想攀李衙内这个高枝,可奈何原守备不肯退亲。净虚收了太爷家的钱,要贿赂王熙凤,借着贾府的权势给长安节度使(应该是能管的着守备的官)通个气,让他给守备施压,退了亲。王熙凤答应了,收了钱,自作主张以贾琏的名义给长安节度使写了信。长安节度使果然应允,施了手段让守备退了亲。可张家父母虽然“爱势贪财”,女儿金哥却“知义多情”,闻听父母退了亲,竟自缢了。可叹的是,守备之子也“极多情”,听闻金哥自缢,也跳河自尽了。书中说,张李两家人财两空,可王熙凤却坐收3000两。其实,始作俑者净虚,虽不是灭绝师太,但也干了灭绝人性的事,收了灭绝人性的钱。
净虚,一会去贾府、一会到于老爷家,还很神通,关键时就能收钱办事,是个名尼姑。
张道士,出现在清虚观一节,应该是观中的当家人。

他被贾母呼为“神仙”,跟贾珍也熟稔,跟王熙凤也开得上玩笑,也是个各处都能显神通的人。起先,他想给宝玉说媒,可谁知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惹了贾母不快。后为讨贾母欢心,他又送了宝玉一堆黄白之物。
书中对张道士的介绍是这样的,“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保媒拉纤、阿谀奉承,虽然,这张道士干的都是与出家人不相称的勾当,但却明显是个手可通天的天师。
出世醒人的都穷困潦倒
《红楼梦》前80回中,能渡人苦难的宗教形象有两个,其一是一僧一道,其二是智通寺里的老和尚。

一僧一道,是《红楼梦》中的标志性人物,常在太虚幻境与滚滚红尘间来回穿梭,又曾把大石头夹带到凡间经历富贵,是真正超凡脱俗的高人。他们主打的就是富贵本是空,点化了了无生意的甄士隐,点化了为情所困的柳湘莲,还曾唤醒了中了马道婆魇镇的宝玉与凤姐。
这一僧一道,在仙界是“生得骨骼不凡、风神迥别”,但在人间形象却不甚好,总体就是,“那僧癞头跣足,那道跛足蓬头”,很是穷困潦倒。
智通寺里的老和尚,出现在贾雨村作林黛玉的家庭教师时、去郊外游玩一节。智通寺,“门巷倾颓,墙垣朽败”,但破门上却贴了副堪称警世恒言的对联——“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两句话道出多少人悔不当初的人生结局。贾雨村也觉得“文虽浅,其意则深”,想必里面有“翻过筋斗来的”高人,可进去只见“一个聋肿老僧,在那里煮粥”,就很失望。他又上前搭话,可“那老僧既聋且昏,齿落舌钝,所答非所问”。
这样一位“翻过筋斗来的”高僧,却住破庙、煮清粥,老态龙钟,也是穷困潦倒。当时,雨村正在红尘中扎猛子(到处找关系要当官),一双富贵眼,看不上穷困潦倒了老僧,也听不进老僧的出世醒人之言。
我们大部分人都是“贾雨村”,只识得一些光鲜亮丽的大师。他们很能耐,分支机构开到国外,交际十分广泛,谈笑都是巨贾、高官,往来没一个穷鬼、白身。他们手眼通天,是富贵场中的掮客,往往名利双收。他们张口慈悲为怀,要的是施主的慈悲;闭口四大皆空,空的是施主的钱包。这些光鲜亮丽的“大师”们,其实没有任何信仰,就是披着宗教外衣的骗子,
真正有信仰的人,都遗世独立,不为名利所动,甘愿贫穷,也不怕贫穷。他们看上去穷困潦倒,却有真正的人生智慧,懂得真正的世间道理。但人们却都是“贾雨村”,不信他们,因为他们穷困潦倒;因为他们不传授富贵之法;更因为他们教诲人们的是:世间诸苦,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