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花非花
离开贵阳已经二十余年了，走时心想“再不愿回来了！”。受不了这阴郁如煤灰弥漫的天空，受不了这冰冷刺骨的针尖细雨。当然，还有一连串不欢愉的记忆。
可还是要回来，每隔一两年便回来一次，探望住在这里的亲友。奇怪的是，自离开后，贵阳的天气似乎一天天明媚起来，那些冷雨纠缠的梦境有时也散发着阴郁的诗意。时空的距离真能改变这么多吗？
每次回家，总要经过交通厅前面的一片地段。二十余年，这里几经变迁，面貌全非，现在是由一幢20余层宏伟的商厦占领着。十年前，这里是一排商铺，再往前推十年、二十年……这里是一座草木葱茏的幽僻花园，被一堵灰墙与街市相隔离，夏天，粉红的蔷薇四处绽放，两个少女经常坐在草地上促膝谈心。
那时还没有“闺蜜”一词，而对于刚读高中性情内向的我来说，依依无疑是我最好的闺蜜了。
我们是同班同学，刚一认识，就觉性情相投，遂成为形影不离的朋友。她有一张娇媚的脸，尤其鼻子长得挺秀，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略往上提，看起来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而她走起路来果然是袅袅婷婷的。班上的女孩子里，论长相，她不算最美的，若论性格的温柔可爱，我却认为没人比得过她。
那时的我刚从艺术家的梦中醒来，开始想当作家了，愿意把平时看的闲书、写的小诗及一些肤浅的见解讲给别人听，依依就成了我的听众。我们经常把家里的书交换着看。她借我《少年维特之烦恼》《老人与海》，我便借她《红楼梦》《悲惨世界》。通过这种途径增加了阅读量。那时好多同学还在迷琼瑶小说，被我们视为幼稚，有一次我评价道：“你发现没？琼瑶小说总是写到结婚就结束了，因为写下去就没那么美好了。”，她深表赞同。我们还私下嘲笑那些只钻在课本里的同学，不知道课本之外的世界多么有趣！
作为青春少女，我们的话题难免涉及异性，评价哪个男孩子长得帅，哪个男孩子身强体健，哪个男孩子学习好风度又潇洒。另外就是谁和谁有那意思了，谁和谁恋爱了……依依比我年长两岁，早熟，人又可爱，所以从读中学起，就收到过不少情书，被一些男孩追求和表白；不过她心气高，加上父母的约束，至今也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她的情感丰富细腻，叙述动人心弦，此时我就成了她的听众了……也不知那时哪来那么多话可讲，往往一聊就是几小时。我们一道分享着青春的驿动和秘密。
有一次，我们坐在街边的石墩上正说着话，忽然被一阵孩童的笑声打断了，转脸去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疯女人，一脸痴笑，正围着一树夹竹桃转悠。她伸手，踮脚，想要采折高枝上的花朵，却总够不着，跳起来，也够不着……于是引来四五个小学生围观起哄。依依见状，不发一言，站起身走到那株树旁攀折下那枝花，递给疯女人。疯女人拿着花，满心欢喜，唱着歌，走远了。这场景几十年一直映在我脑海里。
那时学校管得不那么紧，又不住校，我们就经常相约出去玩耍。是她教会我滑冰的，六广门广场、河滨公园的旱冰场我们都曾光顾过。别看她平时温婉柔弱，在滑冰场上很是轻盈洒脱，一袭桔色的薄呢大衣，随她在场子里自由地飘荡，不像我，经常扶着栏杆不敢放胆去滑。
她颇有男生缘，与班上几个男生走得近，有一次她请我们去她家玩。七嘴八舌地喧闹过后，她提议大家来表演电影里或想象中给人印象深刻的场景，生性腼腆的我居然有点手足无措，她体谅地让我在旁边观看表演，而她就成了一幕幕戏里的女主角，与一个个男生或是擦肩而过，或是顾盼间眉目生情。哦，她就是一个爱的精灵！
在她家里，我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浪漫多情了。她的母亲是护士，父亲是工程师，父亲业余时间爱画油画，墙上挂着好几幅画作，其中有一幅就是她母亲年轻时候的肖像。这样的家庭充盈着爱和温情。
回想起来，对于我这样一个既晚熟，又生活在管教甚严的家庭中的孩子来说，她可算是我的情感启蒙老师了。
可惜，好景不长。高一下学期，我们就被分到不同的班级，加上几次小分歧使得我们的关系有点疏远了。应该说，是我主动疏远了她，一个原因就是，我对她的浪漫故事有点厌倦了，而且觉得她太耽于幻想（其实我自己也何曾不是耽于幻想？）。但不久我便后悔了，惋惜失掉这样一位知心好友，于是又去找她。表面上我们谈笑依旧，但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有一段时间她没来上学，不久就听说她犯病了。“上课时，会无缘无故地哭，又无缘无故地笑……胡言乱语，说自己是琼瑶小说里的哪个人物，弄得老师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后来她父母来学校为她请假……听说他们家里有遗传的，到了一定年龄就会犯病……”，一个女同学绘声绘色地说。“乱讲！才不是这样的！……”我在旁边忿忿然，又找不到理由来反驳她。我感到难过，为依依目前的处境。她的病时好时坏，后来就不得不退学了。
好几次我去看她，她家的门窗紧闭，我在楼下仰望着她家的阳台，喊道“依依！依依！”没人应。
我自己也充满了苦恼。高二文理分班，由于学校一直以文科著称，为了力保文科班的升学率，那些想读文科但总分达不到某个标准的学生都被排挤到理科班了。我这个偏文科又想当作家的学生也被划拉进理科班，连报考中文系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想不通，一个高中生连读文理科都不能自愿选择。这是谁规定的？我有点自暴自弃了。那一段时间，社会上又发生了一桩惊天大事，弄得人心惶惶，让我更加感到前途渺茫。
我仍然去找依依。有一次她家的门居然开了，她母亲疲惫地站在门口请我进去：“她在屋里，刚才还扔东西发脾气呢！你去陪她说会儿话吧！”我走进她的卧室。
她半卧在床上，看起来并没多少异常。我们半年多没见了，我坐在床边与她叙谈，才知这些日子她父母带她去过不少地方，求医问药。她父亲为了给她攒钱治病，已经卖了好几幅油画。她似乎分不清幻想和现实，经常会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在那里总有一些男孩子在恋着她。我黯然神伤，给她吟诵辛弃疾的《丑奴儿》：“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她听着，若有所思。那时我们都太年轻，不明白人生的苦，才刚刚开始。
在我高中毕业前，她来我家找过我两次。有一次夜里七八点钟，她突然来访，略施粉黛，披着一头秀发，穿着飘逸的长风衣，手捧一束鲜花，活脱脱一个琼瑶小说女主角！我有点吃惊，招呼她进屋，当看见她梦幻般的神态，听见她梦呓般说话时，我明白她又陷入自己的幻想中了。在家里稍作停留，她让我陪她到街上去。在街上走着，我忧心忡忡地听着她讲述幻想中的奇遇。我已经忘了是怎样把她送回家的。她病中的状态，美则美矣，但极易受到伤害，真是令人担忧啊！
另外一次她的到访也让我吃了一惊。她长胖了，脸盘子大了好几圈，膀圆腰粗，我知道这是服用了某种激素药物的缘故，想起她这样一个爱美之人为了治病只能忍受体型变形，真是令人心酸。不过她的言谈倒算正常，眼神沉静，不再有虚飘之感，甚而有点忧郁。她告诉我她谈恋爱了，对象是个退伍军人，正好是为她治病的老中医的儿子。没想到她这样一个浪漫的人，恋情似乎并不浪漫，有一种认命的感觉。
高三那年，我又经历了一次分班，几次调座后，与我同桌的男生恰好是依依告诉我爱恋过她的一位。这个男生戴副眼镜，性格内向，不爱说话。我觉得好像应该向他透露一些依依的近况，有一次便装作无意地问：“还记得依依吗？她现在还在治疗，情况好多了……她还来找过我，我们一道散步……”男生先是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丝苦笑，然后低下头，未说一句话。我已经忘记这个同桌的名字了，只知道后来他考取了医学院。
我后来考上一所中专，读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分配到一家国营企业上班。依依也上班了，在一家打印社做临时工。我们俩人的单位相距不远，有时就约在一起聊天散步。她的工作并不顺利，打印社的小头目经常挑剔她。她的病几乎好了，仍在和那个老中医的儿子谈恋爱，对方对她虽好却不是她理想的人选，提起这件事她便有点失意。24岁那年，在对象的催促下她准备结婚了，不幸的是，她这时认识并爱上了一个电台记者。一面是现实，一面是爱情，这让她内心充满烦忧，忍不住向我倾诉，而我除了倾听也提不出什么建议。按照家里的计划，她还是结婚了，我去给她当伴娘，花团锦簇中我看出她并不快乐，便想起那个电台记者。啊，生活真是太复杂了！她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一年多后她生下一个白胖儿子，我去看她时，她仍在提那个电台记者。
那时我也陷在生活的沼泽中，无暇他顾，与工作环境的抵牾终于促使我下决心要有所改变，所以工作之余还在读书，准备另寻出路。我们又见过几次面，有一次她来我家聊到很晚才回去，第二天他丈夫就打电话来问：“依依昨晚是和你在一起吗？”我证实我们在一起，同时觉得这件事不太妙，再隔一段时间就听说他们离婚了。不知后来她是否和那个电台记者走到一起了？我没有再问，因为我也要去外地读书了，并且打定主意不再回来。
走的时候我没有告知依依，后来也没再和她联系。我更愿意把两个天真少女的形象留存在记忆中,不再让世事来将它消磨。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白居易这首诗讲的也是那美丽、易逝的青春吧！
（本文配图为林风眠先生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