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毛孔

“爸,前排从左往右边数,第六个就是解放前国民党警察局局长欧阳洲,他的左侧是他的老婆和儿子。”

我指着这张在网上拍卖的老照片给父亲看。

“洲古仔的事我们以前听过,洲古仔解放后被枪毙后,我们家叫老寿公的收养了他的儿子,我小时不仅见过他而且还和他玩过,他和第六个人相貌上很像。”

望着这张见过的,老家唯一的,解放前的相片,上面的人的面貌都似曾相识。或许在照片中的人在本地有后代或者血亲。总觉得上面的人物以前在大街上曾经碰过面,一个闭塞的小县城,基因在这万把人之间交融,表现出来的特征总是有些相似。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九四六年二月一日,这一天是中国传统的除夕,一九四六年,国共内战还没有全面暴发。其中有一位可能当时的中学校长赖风光,他曾经参选过“国大”在老家属于文化名人,前排正中的应该是国民党的县长,应该是外地人,这种长相的人在本地应该不常见。父亲在这张照片拍时还没有出生,一年后父亲诞生了。

第七位应该是洲的妻子,这女人名字叫什么已经不知道了,好像是姓何,她怀上抱着的幼儿正是后来被老寿公抱养的小孩。我最大的舅妈出生于一九三八年,我拿着这张照片给她看,但她的视力衰退得很厉害,根本看不清。她说,洲古的老婆并没有死,她后来在街上卖煎米果为生。

欧阳洲被枪毙的罪名是曾经迫害修田村一位红军的妻子,导致她死亡。这件事在县志上有记载。

照片中人物的服饰与解放后的一些老照片,并没有太大的区别,男性穿的中山装式的军装,分不清是哪方的服装,女性穿的旗袍,在八十年代我们还能看到一些老人穿。

照片拍摄三年后老家解放了,建立了新政权,照片中的人物命运发生的惊天的逆转,可能会有少数留在新政权的警察队伍里。

父亲回忆说,老寿公的辈份与我的祖父平辈,他的妻子没有生育能力,是孤寡老人,收养了照片中的幼儿,为的是养儿防老。可是到了一九六六年,运动来了,刚长大成人的孩子被人打死了。

认识照片中人物的人,年龄应该在三十年代之前出生的人,可是那些人大多都已经不在了。即使还在世的老人,他们的记忆是否能经得起岁月的冲刷而不消散?

这张照片的背面四角有明显的粘贴痕迹,它可能是在办公室或者照片中的人物家中粘贴。它可能藏在档案里,被尘封着,也可能是照片中人物的私藏。

父亲回忆说,那照片上的孩子比父亲大二岁,和父亲同在一个大屋场里长大,可能是抚养他的老寿公年龄比较大的原因,成长过程中,孩子性格上比较任性,比较调皮,运动开始后,老寿公都迁居了,离开了原来的居住地,没想到这孩子还是难逃厄运。

人的一生对于宇宙的尺度来说,不过是一瞬间,人的渺小对于宇宙来说,小于一粒尘埃。照片中的大多数人物将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无人知晓。

据县志记载,校长赖风光后来到了东北,他是有文化的人,想大隐于市,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人检举,身份暴露,死于东北的监狱之中,他的名字在我很小时听过老年人谈起过他,说他的字写得如何的好,文采如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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