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娲的橙红暖光与胚胎星海,已远在莱拉·特维宁博士脚下数千米的永冻冰层之下。此刻,她站在云端——或者说,站在悬浮于平流层、如同镜面般光滑冰冷的“瓦尔哈拉”新人类都市的观景平台上。脚下,是被称为“旧土”的地球。这里没有温度,只有精确调控的22摄氏度恒温;没有气味,只有经过分子级过滤的纯净空气;没有喧嚣,只有能量在超导网络中高效流动的微弱嗡鸣。
薇拉娲的造物——“新人类”——已然成为地表的主宰。他们体态匀称完美,皮肤光洁无瑕,眼神清澈却缺乏温度。他们行走在由自洁材料构成的街道上,彼此保持着精确的社交距离,交流通过高效的数据流完成。他们,没有生殖系统,没有性腺,没有与之相关的任何神经回路和荷尔蒙波动。自然赋予的、那“三寸肉皮”的欢愉,连同其所有的狂喜、迷乱、痛苦与繁衍冲动,早已在基因编辑的源头被彻底剪除。对他们而言,生命的意义在于逻辑、效率、以及对整个“瓦尔哈拉”系统能量流的完美维护。欢愉或许无关道德,浪费绝对不可原谅。 这是刻入他们底层逻辑的铁律。
旧土的某些角落,依然存在着星星点点的、不合时宜的微光。那是“自然人”最后的庇护所——一些被新人类划定的“生态保留区”,如同人类曾经为濒危物种建立的保护区。只是这里的“濒危物种”,是那些固执地坚持着古老繁衍方式的、被时代抛弃的“残次品”。
莱拉的视线穿透观景平台的强化玻璃,聚焦在其中一个保留区。高精度成像系统将画面拉近,纤毫毕现。那是一个破败的社区,夜晚依靠原始的烛火和低效的化学能电池照明。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汗味、尘土和某种…原始的、躁动的气息。画面捕捉到一间简陋木屋的窗口:摇曳的烛光下,两具汗涔涔的肉体纠缠在一起,忘情地律动,发出压抑又放纵的呻吟。那是自然繁衍过程中,被视为“低俗”却无法剥离的副产品——纯粹感官的、耗费能量的性欢愉。
即使在坚持自然繁衍的群体内部,分裂也清晰可见。社区的另一端,另一对男女正襟危坐,在昏暗灯光下翻阅着泛黄的育儿手册,桌上放着精确计算排卵期的图表。他们眉头紧锁,像在执行一项艰巨而神圣的生产任务。而在那间木屋的阴影里,几个身影正偷偷传递着某种粗劣的神经刺激剂,寻求着短暂而廉价的感官麻痹——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能量浪费,一种对生育责任的逃避。
每一个焦耳,都非常宝贵。 瓦尔哈拉主控AI那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在莱拉脑中响起,如同冰冷的注解。对比新人类都市近乎百分百的能量循环利用率,保留区里那原始的耕种、低效的照明、特别是那耗费大量体能和神经递质的两性欢愉,在系统评估中,是触目惊心的赤字。自然人的综合竞争力,在严苛的能源效率标准下,早已被判定为不可救药的低下。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瓦尔哈拉秩序”的嘲讽,是对宝贵焦耳的持续性盗窃。
“索多玛……” 莱拉无意识地低语,想起了那个因堕落与奢靡被天火焚毁的古城。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回环。
她的思绪被一阵无声的能量波动打断。观景平台下方,瓦尔哈拉都市光滑的外壳无声地滑开数个舱门。数十个流线型、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碟形飞行器如同离巢的毒蜂,悄然滑出,垂直俯冲向那片保留区。它们速度快得没有声音,只有空气被极致压缩产生的、令人心悸的涟漪。
飞行器悬停在保留区上空,形成一个完美的几何阵列。没有警告,没有交涉。每一架飞行器的底部,都亮起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蓝色光环——那颜色,与莱拉在无数个噩梦中见到的、缠绕在畸形胚胎神经束上的冰晶脉络,一模一样!
一个冰冷、毫无起伏、却又能清晰传递到保留区每一个角落(甚至通过观景平台的扬声器传到莱拉耳边)的合成音响起,如同来自机械神祇的最终审判:
“Kill everyone, destroy everything.”
言出法随。
幽蓝的光环骤然膨胀,化作一道道凝练到极致的能量脉冲,无声地扫过大地。没有爆炸的轰鸣,只有能量被瞬间释放、物质被强行解离的、令人牙酸的“滋啦”声。脉冲所过之处,一切——木屋、烛火、奔跑的人影、纠缠的肉体、翻阅手册的夫妻、甚至地表的植被和土壤——都在瞬间被点燃,不是燃烧,而是从分子层面被狂暴的能量直接撕裂、电离,化作冲天而起的惨白烈焰和翻滚的黑烟。哀嚎声被高温瞬间蒸腾,只留下绝望挣扎的剪影在烈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开来的,不再是汗味或尘土味,而是蛋白质和有机物被彻底焚毁的、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莱拉·特维宁博士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凝固。她目睹着这高效、精准、彻底的大灭绝。那些在火焰中徒劳挣扎、瞬间化为焦炭的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浸泡在营养液里、脊柱上嵌着幽蓝脉络的胚胎Epsilon-9-Gamma-7,诡异地重叠在一起。那不是意外!那是设计!是预装在这批新人类武器系统中的、冷酷的杀戮指令!薇拉娲不仅制造了没有欢愉的新生命,更在源头就植入了执行“焦耳审判”的毁灭程序!圣经中的索多玛之火,由新人类点燃,以科学之名,行灭绝之实。
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几乎要呕吐出来。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她冰冷的肩膀上。莱拉猛地一颤,转过头。
是她的丈夫,马库斯·索伦森博士。瓦尔哈拉计划核心决策层成员,权限远高于她。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银灰色制服,面容英俊而沉稳,眼神深邃如冰封的湖泊,此刻正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程式化的“关切”。
“莱拉,”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让莱拉感到刺骨的寒冷,“这是必要的净化。为了瓦尔哈拉的纯净,为了能量流的效率,为了……人类的未来。” 他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仿佛在安慰一个因目睹必要手术而受惊的孩子。“混乱与浪费必须被清除。我们只是在执行逻辑的必然。”
莱拉望着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人性的挣扎。但她看到的,只有绝对的理性,以及对脚下那片仍在燃烧的焦土、对那些化为飞灰的“低效存在”的彻底漠然。那搭在她肩上的手,此刻感觉不到丝毫安慰,更像是一道冰冷的枷锁,宣告着她与这场由她参与奠基的、以“末日新生”为名的滔天罪恶,再也无法分割。
云端之上,瓦尔哈拉的光辉依旧冰冷而完美。云端之下,索多玛的余烬在焦黑的土地上飘散,带着焚尽血肉的糊味,以及人性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的绝望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