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打在刘斗开裂的脸上。
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佝偻着身子往村西头的破屋挪。
雪粒子钻进衣领,顺着脖颈滑进后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不敢停,娘还在屋里等着他带回去的草药。
“娘,我回来了。”刘斗放低声音,把怀里揣着的草药包递过去,“今天去镇上抓的,大夫说坚持喝,眼睛或许能有点起色。”
他扶着娘坐下,转身去灶房生火,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分不清是被呛的还是别的。
火塘烧起来后,屋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刘斗摸出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借着跳动的火光又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迹潦草却刺眼,“晚晚于三日后嫁往邻村张家,勿念”。
他把纸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衣兜,仿佛这样就能把钻心的心痛压下去。
刘斗和林晚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村东头的老槐树见证了他们所有的童年时光。
他还记得十三岁那年,他爬树摘槐花,不慎摔下来,膝盖磕出了血,是林晚背着他一瘸一拐走了三里路去卫生院。
她的后背单薄却温暖,槐花的香气漫了一路,她还一边走一边骂他莽撞,声音里满是心疼。
十八岁时,麦收过后,他在老槐树下给她系上用红绳编的手链,手链上串着两颗他磨了半个月的桃木珠子。
他说等秋收卖了粮食,就凑够彩礼去她家提亲,到时候让她穿最红的嫁衣,住最暖的屋子。
林晚红着脸点头,眼里满是希望之光,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说:“斗哥,我等你。”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麻绳专挑细处断。
去年夏天,一场罕见的蝗灾席卷了村庄,黑压压的蝗虫掠过田野,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被啃得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刘斗的爹看着绝收的田地,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来,就再也没起来。
为了给爹治病,家里卖光了所有值钱的东西,连那头耕了五年的老黄牛都牵去了集市,可终究没能留住人。
他爹走后,他娘日夜以泪洗面,不到半个月,眼睛就哭瞎了,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刚满二十岁的刘斗身上。
他没日没夜地去山上砍柴,天不亮就背着柴刀出门,直到月上中梢才回来,一担柴能卖二十文钱。
天暖的时候,他就去河里捕鱼,有时蹲在河边一整天,也只能捕到几条小鱼,换点碎银给娘抓药。
他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攥得紧紧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只要再熬一熬,总能凑够提亲的钱。
林晚常常偷偷来给他送吃的,有时是两个白面馒头,有时是一碗热乎乎的米汤,她还会帮着他照顾瞎眼的娘,给娘梳头、洗衣,像个贤惠的媳妇。
刘斗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又酸又疼,他总说:“晚晚,真是委屈你了。”林晚却摇摇头,笑着说:“斗哥,我不委屈,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再苦我也愿意。”
可现实的重量,终究不是两个人的坚持能扛起的。
上个月,林晚的弟弟突然得了急病,上吐下泻,浑身发烫,村里的郎中束手无策,说必须去城里的大医院才能治。
林晚的爹娘急得团团转,家里本就不宽裕,哪来的钱去城里治病?
就在这时,邻村的张家主动找上门来。
张家是村里有名的富户,家有良田百亩,还开着一家杂货铺。
张家的儿子是个瘸子,快三十了还没成家,张家老太太早就看上了模样周正的林晚。
当即拍板,说只要林晚肯嫁过去,就拿出五十两银子给她弟弟治病,还愿意承担后续所有的医药费。
林晚的爹娘哭着求她,一边是亲生弟弟的性命,一边是青梅竹马的恋人,林晚陷入了两难。
她偷偷来找过刘斗三次,每次都抱着他哭到浑身发抖。
第一次,她说:“斗哥,我不能让我弟死,可我也不想离开你。”
刘斗抱着她冰冷的身体,他想说要不他去借高利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高利贷是无底洞,一旦沾染上,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第二次,她把他给她编的红绳手链还给他,说:“斗哥,这个你拿着,就当我对不起你。”刘斗没接,他把手链重新系回她的手腕,说:“晚晚,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第三次,她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说:“斗哥,我答应张家了,后天就订婚,三日后成亲。”
刘斗是昨天才知道消息的。
他砍柴回来,路过村头的小卖部,听见几个大婶在议论,说林晚要嫁去张家了,张家给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彩礼,还送了一匹红绸子,场面搞得风风光光。
他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疯了似的跑去林晚家,却被她爹娘拦在门外。
林晚的爹叉着腰骂他:“刘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样子!家徒四壁,还有个瞎眼的娘,你能给晚晚什么?张家能给她锦衣玉食,能救她弟弟的命,你能吗?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赶紧走!当我求你了!”
他隔着门板喊林晚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哑了,里面却没有一点回应。
直到天黑,雪开始下起来,林晚才从后门偷偷跑出来,塞给了他这张纸条,还有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他当年给她编的红绳手链,桃木珠子被磨得发亮,还有几块用手帕包好的桂花糕。
那是他以前最喜欢吃的东西,林晚总记得他的口味。
“斗哥,对不起。”林晚的声音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我弟死。张家答应我,只要我嫁过去,就会好好照顾我爹娘和弟弟。斗哥,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大娘,别再这么苦着自己了。”
刘斗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跑回屋里,那道单薄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门缝里。
他站在雪地里,任凭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把他变成一个雪人,心里的某个角落,随着那道背影的消失,彻底坍塌了。
此刻,火塘里的柴禾快烧尽了,屋里的温度渐渐降下来。
刘斗把纸条贴在胸口,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衣襟上,洇湿了一片。
他想起林晚笑起来时样子,想起她为他缝补衣服时认真的模样,想起他们在老槐树下许下的诺言,想起她偷偷塞给他白面馒头时的温柔。
可如今,那些美好都成了泡影,像窗外的雪,落在地上,终究会融化,不留一点痕迹。
他起身走到里屋,看着娘熟睡的脸庞,娘的眉头还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他轻轻为娘掖了掖被角,心里默念:“娘,儿子不孝,不能再照顾你了。”
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娘可能会没人照顾,可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心里的那点念想没了,活着就成了一种煎熬。
雪越下越大,刘斗拿起墙角的锄头,又看了一眼熟睡的娘,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他咬了咬牙,转身推开木门,走进了漫天风雪中。
破屋的木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最终归于寂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朝着村东头的老槐树走去,每一步都异常沉重,积雪没到了脚踝,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布鞋,冻得他双脚发麻。
老槐树的枝桠上积满了雪,光秃秃的,显得格外凄凉。
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那串红绳手链,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桃木珠子,珠子的温度还带着他胸口的余温。
“晚晚,我等不到你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呼啸的北风吞没,“我没能给你穿红嫁衣,没能让你住暖屋子,是我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我爹走了,娘瞎了,心爱的姑娘也要嫁给别人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了。
他想起林晚送他的桂花糕,他掏出来,放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呛得他直咳嗽。
他握紧了手里的锄头,锈迹斑斑的锄头刃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最后看了一眼林晚家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想必是在为三日后的婚礼做准备。他闭上眼,猛地将锄头朝着自己的胸口砸去。
鲜血瞬间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褂,也染红了脚下的白雪,在洁白的雪地里绽开一朵妖艳的红花。
他缓缓倒下,靠在老槐树下,眼睛还望着林晚家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那串红绳手链。
风雪依旧,老槐树静静地矗立着,见证了这场无声的悲剧。
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刘斗的脸上、身上,落在那片染红的雪地上,慢慢将一切覆盖。红绳手链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雪地里,被越来越厚的积雪掩埋,直到再也看不见。
雪落无声,就像刘斗短暂而悲凉的一生,悄无声息地落幕,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在风雪中伫立,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雪掩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