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床下翻出布满灰尘,琴弦已生锈的深蓝色吉他。
这是我大学时期买的,上完大学就丢在了杂物间。
纯粹是一时兴起的想法。那会儿全家人都不看好,认为我没多久肯定就会放弃,事实证明也是如此。
但,外公却格外看好。
1.
那天是我二十岁生日。
按照家里的习俗,整岁生日都是要大办的。
请斗香,放鞭炮,办席,一样不能少!
外公这次十分好脾气的也来了,并且在看到我卧室的吉他主动问我话。
“你买了吉他?”
“你在学吉他!”
我说是。他竟然一脸笑意夸我:
“哦~挺好的。学吉他好啊!你一定要认真学!学好了是有大本事的!”
父母和亲戚在一旁附和,似乎不意外他说的话。
可我觉得很奇怪。
外公从不主动关心我,更没有说过什么鼓励学习的话。
他是个沉默不语,有点奇怪的小老头儿。
2.
童年时期,每逢暑假我都会被父母送去亲戚家寄养一段时间。
舅舅家我去的最频繁。
外公和舅舅生活在一起,却不住在一起。和外婆也不住在一起。
我不懂。但我没问为什么。
因为大人无非说那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白天舅舅舅妈出去工作不在家,外婆除了做饭、吃饭、干活,其他时间都在礼佛,没空理我。
中午吃完饭,外公起身哼着小曲儿往外走。
外婆站起来收碗听见了,在看不到他人之后才说:“破曲儿不晓得有什么好喜欢的,不能当饭吃又不能赚钱!”
“……”我的碗!我还没吃饱呢,外婆!!
学生放假唯一的烦恼就是:写作业。
我不想写暑假作业,又不能出去玩,只能在舅舅家瞎转悠。
外公的房子在舅舅家隔壁,还得推个门才能过去。不像一家人,倒像个天天蹭饭没礼貌的邻居。
门半掩,我溜进漆黑的屋子喊了几声外公,没人回应。
里屋隐隐有光亮,是电视在放着戏曲节目。
难道出门了?
出门怎么也不关门!
我小声嘟囔,蹑手蹑脚退到门口,准备关门之际余光却看见门口小道上,外公蹬着三轮车正准备转弯。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像个贼一样,唰的钻进草垛子里。
外公拐了弯下坡后就单脚踩脚踏下了车,推着三轮放在门口空地,还细心的上了锁。
这车这么破,就算不锁也没人要!还有那些破烂……欸?
堆在车肚里那些破烂没了!
外公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进门前拍了拍盒子,力道很轻,像是对待什么宝贝。
一个破盒子有什么可宝贝的?
我很快将这件小事抛在脑后,直到大年初一挨家挨户说祝福话讨要糖的时候才想起来。
一群小萝卜头拱手齐声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外公乐呵呵连声说了几个好字,拉开柜门拿出熟悉的铁皮盒子,里面装满糖果。
什么糖这么宝贝?
我垫脚伸长脖子往里瞅,又撇嘴站直身体,急哄哄催促赶紧去下一家。
这是我印象里的外公,宝贝花生糖像宝贝钱一样,真是个奇怪的小老头!
而我妈口中的外公又像是另一个人。
3.
外婆因意外去世,我妈和姨舅们处理完丧事,就在商量赡养外公的事。
具体事宜我不知晓,只知道她在一次吃饭的时候收到舅舅打来的电话,破口大骂:
“我乐意养我妈,我可不想养他!反正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们排班别算我!”
挂断电话后,老妈抬起筷子久久没有夹菜,老爸低头沉默。
这顿饭,只有我吃得最香。
这几天她天天打电话,谈话内容都是外公,我也从中拼凑出一个我妈眼中的外公形象:
“他说话怎么就这么难听!好声好气请他吃饭,说有什么好吃的!”
“妈在世的时候,他有尽过父亲的义务?小时候不管不养,长大能赚钱又让我们上缴工资!”
“对我妈又打又骂,这就是个好丈夫应该做的吗?”
——他是一个说话刻薄,自私自利,打骂妻子的坏父亲!
我妈听说舅舅们不赡养外公后,总会抽空买些包子之类的送去。
每次我都站得远远的,一是有异味,二是…说不上来的,膈应?
外公站在门口叫我进屋,我嘴上答应脚死死钉在原地,低头玩手机。
两次之后他不再执着,只偶尔看我几眼,似乎有话要说。
但那又如何?我没有话对他说。
时间没过多久,似乎又过了很久,外公去世了。
老妈收拾衣物,嘴里说“死了好啊,我不用每个周末去看他了,也不用花心思给他买那些能放的吃的……”
我站在门口,她低头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和我说“梅啊,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没有爸爸了。”
“……你还有我。”
那天她独自弯腰捂脸了很久,和外婆走的那一天如同复制粘贴一样,重叠起来无缝隙。
我没说话,只机械的抽面纸,递面纸。
丧礼办的潦草,但该来的人都来了,还有村里一些人围着看热闹。
村里人嘴闲不住,七嘴八舌聊他们眼中的外公。
我知晓了外公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4.
“遗产?他能有什么遗产!靠卖荒货能有几个钱啊?”
“哎哟!他家儿女不是说他天天出去打牌,原来是去卖荒货!”
(huanghuo家乡话说法,具体不知道哪两个字,和破烂一个意思)
“那可值不少钱呢!那天我可看见了,他有一个铁盒子里可都是纸票子,他还去银行。我看呐,就是去存钱去了!”
“有一件事你们肯定不知道!据说啊,他当初想去学什么…哦对!叫什么音乐!在我们那个年代,穷的都吃不起饭,他还想去学这玩意儿头,被家里人打个半死,真是脑子坏掉了!”
“难怪有一次我看见他停在路边看一家乐器店,我还奇怪呢!”
“唉。其实他也没那么坏,最起码对小孩子蛮好的。每次过年都会去我那儿买好些糖,分给小孩子们。当年那徐福记的花生糖可不便宜!”
“……”
丧礼结束,村里人散了各回各家,亲戚结伴吃席。
坐在妈妈电车后面,大风吹得路边油菜花如同浪花一样,前后浮沉。
“妈妈……”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天风真大啊,吹的我眼睛难受。”
“是挺大的。我眼睛也难受。”
*
外公外婆生前没住在一起,死后却放在一个小房子里。
这一年我和爸妈一起去墓地烧纸,带着那把生锈的深蓝色吉他。
“你真要把这玩意儿烧给外公?要不卖了还能卖几个钱呢!”
“妈,这都生锈了,不值钱的。”
“好吧。”
火舌一点一点舔舐吉他,她突然问我:“你外公会高兴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