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晚场礼堂放电影,是成龙的《醉拳三》,老招牌、硬功夫,光“成龙”两个字往海报上一贴,票便不愁卖。
我正排在队伍里,指尖死死攥着几枚零钱,心里暗自盘算着还能捡漏到哪一排的角落座位。偏巧这时碰上了王璋阙,他径直走到我跟前,递过来一张电影票,说是安暖暖请的。
说起来,上一次看电影,她可是放了我的鸽子。后来信誓旦旦地说要请客赔罪,却一直没有下文。我生了气,一个多礼拜没搭理过她,路上遇见也只当是一阵风从耳旁刮过。这回她托王璋阙来送票,大约是想寻个台阶,好把这截绷断了许久的弦重新接上。
接过票的那一刻,我原本是很高兴的。毕竟修复了和安暖暖的关系,意味着寂寞无聊的时候,身边又有人陪着了。
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我前面一排,坐着苏若伊和张树洋。
那一刻,我无心再看电影了。银幕上再热闹,成龙醉步腾挪、笑骂由人,我却只觉得那光影晃晃悠悠地刺眼,周遭的哄笑声仿佛被隔绝在很远的地方,什么都听不清了。
偏偏我又不能站起来走人,因为安暖暖就坐在我的旁边。我不能让她知道,我还把苏若伊放在心尖上;不能让她察觉,我依然耿耿于怀于那份求而不得的酸楚。我一直对她说,我和苏若伊的感情已经是“完成时”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其实是一场漫长的“完成进行时”。从过去开始,延续到现在,还将继续延续下去,中间未有停顿。
电影散场时,礼堂外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我和安暖暖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言铭泽。”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嗯?”我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和她对视,而是落在她身后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杨树上。
“你今晚,是不是根本没在看电影?”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最想掩饰的软肋。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否认:“怎么会,成龙打得那么精彩……”
“你骗谁呢?”她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倔强,“你从坐下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前排。你连成龙什么时候翻的跟头都不知道,对不对?”
我沉默了。在安暖暖面前,我那些拙劣的伪装,从来都显得不堪一击。
“是不是因为……他们?”她终于问出了那句话,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她在说谁。前排的苏若伊和张树洋。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过,我和苏若伊,已经是过去式了。”
“可你的眼睛,”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我的,“骗不了人。”
那一刻,我所有的防线轰然倒塌。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我连继续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我走了。”她说完,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我忽然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成龙被师父打得满地找牙,却还在嘴硬:“我还能打!”
可现实不是电影。有些东西,打碎了,就是碎了。
然后,我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转天是圣诞节,我给学生会的好友各准备了一份礼物。
我从系办的学生档案上看到圣诞节也是何见薇的生日,于是送往221宿舍的礼物里,自然也包括何见薇的一份。谁知何见薇竟然拒收,说圣诞节并不是她的生日。拒收礼物的事我还是头一回遇到,感觉自己很没面子。
礼物总不能原样拿回去,于是我又想到了我亲爱的同事钱玥彤。

“找我什么事?”她问。
“送你份圣诞礼物啊!”我一边说,一边从身边那个大包里拿出礼物。
“这么好呢,你!”她收到礼物,自然高兴。
“还有柳林溪的,你帮我带给她,我没找着她。”
“没问题!”
“这是何见薇的,看看你能不能也帮我带给她。今天是她生日,我送她份生日礼物,可人家拒收,说不是她生日。弄得我好没面子。”
“哎,她这个人啊!人家都买好了,还退回去不成!给我吧,放心,我给她,肯定让她收下。”
“还有吗?”钱玥彤望着我装礼物的大包问道,“1月2号是苏若伊的生日,你知道吗?有没有她的礼物啊?我一块儿给你捎上去?”
“没有!我为什么要送她礼物?”我有点恼火,钱玥彤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话让人听起来像是我求爱不成心生怨恨,很没男子汉气度。怎么想先由她们吧,我要送给苏若伊的是一份与众不同的礼物,一份用钱买不到的礼物,一份让她记一辈子的礼物!为了这份礼物,我已经准备了一年的时间。
钱玥彤是拿着一兜子礼物离开的。她算不算我人生中叫的第一个“跑腿”服务?
晚上回宿舍,张爱京把一大堆新年贺卡扔在我窗上,临走还不忘揶揄我一句“人缘不错啊!”
李慕瀚的,王临舟的,方莉的,洪婧的,不用看地址光看字迹我就知道是哪位老友送来的问候。很快我发现了一张没有署寄信人的地址的贺卡,我觉得那上面的字有几分熟悉。会是谁寄来的呢?我猜不出。
展信一观,我不禁眉头一皱,那张卡竟是苏若伊寄来的。很显然,这是在模仿我昔日给她寄情诗的做法。她何苦又来招惹我?
“言铭泽:
感谢你一年来带给我的浪漫。我要对你说,有缘相识也是一种幸福。希望我能成为你永远的朋友。
在新年的钟声里,带上我的祝福,也希望它能带走我带给你的不快,消除你对我的误会。
苏若伊”
“误会?”我误会了啥?她到底啥意思?不猜了!不管她是啥意思,现在于我都是没意思!所以我只用两个字评价了苏若伊的贺卡---“废话!”
这一次苏若伊是有点自作聪明了。她本可以像柳林溪那样直接把贺卡交给我。天天见面,非得用我以前给她寄诗的这种方式来送贺卡吗?是在嘲弄我自作聪明的蠢笨追求方式吗?
你说有缘相识也是一种幸福;但我却要说,认识你苏若伊是我的最大的不幸。既然是不幸,眼不见才是清净!
我划着一根火柴,将苏若伊的贺卡付之一炬!
那张贺卡烧得很快,火苗蓝幽幽的,卷起灰黑色的余烬,像一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我看着那两个字——“朋友”,在火光中一点点扭曲、消失。那一刻,我心里有一种极其病态的快感:苏若伊,你给我的怜悯,我不收。谁是要和你做朋友?我这一大堆贺卡,缺你一个朋友吗?

我的目光落到了千纸鹤上,它们就静静地堆在那里,似乎永远也飞不起来了。圣诞夜,我折完了最后一只纸鹤。望着那整整一千只纸鹤,望着那半年多的心血所系,我的心中却一片空白。
“还有意义吗?”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次。折第一只鹤的时候,感觉一千很遥远。但日积月累,时至今日,终于完成了。这是我人生二十年来的一大壮举吗?也许吧,但还有意义吗?
在苏若伊的眼中,它们又代表什么呢?是一个追求者的不甘还是一份沉重的情感枷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我只知道:“千纸鹤,我从没为任何一个女孩折过,今后也不会了!”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我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一晚火柴划过磷纸的刺啦声。
那张贺卡,我必须烧掉。因为在我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朋友的祝福,而是胜利者居高临下的施舍。
我,不过是这张贺卡途经的一个物理地址。它真正的收件人,是那个“连拒绝都要保持温柔姿态”的苏若伊自己。
“感谢你一年来带给我的浪漫”——她在确认,自己的魅力曾被如此郑重其事地追逐过;
“有缘相识也是一种幸福”——她在为自己的抽身退步,赋予一层悲悯的诗意;
“希望我能成为你永远的朋友”——她在把冰冷的“拒绝”,包装成温情的“升华”;
“消除你对我的误会”——她在否认自己造成的伤害,轻飘飘地将一切责任推卸给虚无缥缈的“误会”。
她太聪明了。她在为自己建构一套无懈可击的叙事:我不是那个绝情的人,我是温柔的、感恩的、有分寸的。
她把关系强行定义为“朋友”,本质上是一场精准的“情感清仓”。她把我从“追求者”的货架上撤下来,贴上“朋友”的廉价标签,这样她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心安理得地与张树洋继续热恋。
她不是不懂我的痛,她只是拒绝去共情这份痛。她选择用“寄贺卡”这种看似浪漫、实则残忍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情感切割”。一张贺卡的重量,刚刚好让她觉得自己善良,又不至于让她产生真正的自我消耗。她要的根本不是我好受,她要的是她自己心安理得。邮寄,是她能想到的成本最低、风险最小,还能自我感动的唯一解法。
但她终究低估了我的执念。
她以为我会默默收下那张贺卡,像收下一张写着“别再纠缠”的休书,然后识趣地退场。但她忘了,我是那种仪式感极强、情绪极重的人,从来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我既然能在全系的大课上公开念情诗,就能够在某个特殊的时刻,用更盛大的方式再来一回。
我知道,作为学生会主席的她极度爱惜羽毛,绝不愿让我们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她想要的体面,不是我要的体面。
她想要的是悄无声息的翻篇,而我想要的,是将一次失败的、狼狈的情感经历,改写为一段让人唏嘘的、难忘的悲情传奇。
所以,有些事,我必须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