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父亲的烟筒是他用竹筒自己制作的,已有些年头了。
父亲极爱抽烟。小时候,每天早上起床,我总会看到父亲坐在三角灶前,低着头,弓着腰,悠闲地抽着烟。他先往烟嘴上塞满烟丝,用燃着的小木炭点燃,“咕噜,咕咕噜”、“咕噜,咕咕噜”吸一阵,稍一用力一吹,烟末从小烟嘴喷出,落到灶旁的柴灰土上,然后松口,抬头,吐出一缕缕白色的烟雾。动作极其连贯,一气呵成。
父亲爱抽烟叶,也爱种烟叶。每到种烟的季节,总会看到父亲精心地育烟苗。他在院子平整一小块空地,挑些土杂肥均匀地撒在上面,然后撒上烟种子,浇水。等到烟苗长到两三片叶子的时候,他就挑选长势好的烟苗移到昌化江边的河滩上种。
每年夏季,昌化江的水涨满了河床。水退后,河滩上就残留些有机肥,土地很肥。村里的人都喜欢来这里种地瓜、萝卜、烟叶之类的。我父亲是其中的一个。 最忙的是收烟叶了。早上,父亲早早去收烟叶,把硕大的烟叶挑回来,拿出早已削好的椰子叶的筋条,然后一张一张地把烟叶串起来,再把一串串的烟叶搬去晒。通常,我们也会来帮帮忙。
父亲一边串烟叶,一边夸今年的烟叶长得好,叶大味浓。母亲却嗤之以鼻,说:“好什么好,又不能当饭吃。”我没串几串,手被扎痛,就溜出去找阿花她们跳绳了。
父亲切烟的功夫极好。他拿来一些干烟叶,放在矮板凳上,大脚趾头踩上去固定,然后弓着身子,一刀一刀地往下切。他切得很认真,烟叶被他切成细细的烟丝,均匀得很,差不多跟街上高州人卖的烟丝一样细。
蹲在旁边看的我却不耐烦了,说:“爸爸,您这一刀一刀地切,什么时候才切完啊,干嘛不像剁猪菜那样剁烟丝呢?”父亲摇摇
头,说不行。
小时候,我们没有电视看,也没有手机玩。公社偶尔也会放电影,印象最深的是那时候放过的一部电影叫《祖国啊,母亲》,是用黎话翻译的,很少见。我记得有这样的镜头:一个小伙子拿着弶从蒙古包走出来,恰好碰上巴特尔和赵志明摇去找他的父亲。巴特尔问他:“小伙子,干嘛去?”他说:“我要去抓鸟雀。”他们当时的对话译成的黎话我很感兴趣,记忆犹新。有月亮的晚上,我会跟小伙伴们玩“冲锋”、“捉迷藏”、“踢椰子壳”,童年的日子多好玩。
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不会寂寞。我们会在公社的路灯下与小伙伴们玩“胜利”、“跳方格”、“丢石子”……或在家缠着爸爸妈妈讲故事。这时,父亲先美美地抽上一阵烟,话匣子打开了,说得最多的是生活中的趣事和他在琼崖纵队的那段日子。
父亲生性耿直,总会惹一些事,用我们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不识抬举”。就拿“水利大战”那件事来说吧。那年,水利大战如火如荼的进行。父亲所在的工厂也去参加水利。宣传部的领导叫厂长推荐一个会讲黎话的人当宣传员。厂长推荐了我的父亲。这可是个美差呀,我父亲当然乐意了。可他又不懂该怎样做?于是向厂长请教。厂长说:“你要多喊一些鼓干劲的话,要注意观察,看谁积极的,你就用大喇叭表扬;不积极的,你就用大喇叭批评。千万不能弄虚作假!千万不能弄虚作假!”父亲是懂非懂地点点头。第一天早上开工时,父亲用“大喇叭”喊了一些“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之类鼓干劲的话,声音洪亮,干劲十足。领导听了非常满意。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干活的人也累了,父亲也喊得口干舌燥了。他停了下来,喝了几口水,伸伸懒腰,正想站起来走动走动。突然,父亲的“火眼金睛”定格在山脚下的一个身影:一个戴着新草帽的人正躲在山脚下偷懒。他再仔细看看,原来是他们亲爱的厂长大人。父亲犹豫不决:厂长平时娇生惯养,水利的活儿这么累,让他休息也好。可是,厂长偷懒了,我不用“大喇叭”批评他,不是弄虚作假了么?在这紧要关头,我敬爱的父亲想起了厂长的教诲:“千万不能弄虚作假!千万不能弄虚作假!” 于是,他清清嗓子,用大喇叭大声喊道:“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山脚下那个戴新草帽的人偷懒了。”旁边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厂长。厂长一急,忙把草帽一摘,扔了。“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山脚下那个不带帽子,穿白衬衫的人偷懒了。”父亲的“大喇叭”穷追不舍。旁边的目光又齐刷刷地鄙视厂长。厂长生气了,把白衬衫一脱,狠狠地甩到地上,再用脚踩了几下。“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山脚下那个不带草帽,光着膀子的人想溜走了。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父亲的“大喇叭”越战越勇!旁边的目光齐刷刷地“刺杀”厂长大人,厂长大人气得脸都变歪了……
第二天上午,我亲爱的父亲又从山顶滚到了山脚,做起了推车的重活。每当父亲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都说他不识抬举。他听了只是笑笑,随手捡起小木棍,清清烟嘴里的垃圾,开始讲下一个故事:“刚当兵那会儿,我每天早早起床,挑水、扫地、给每位战士的杯子装满水。有些人看到我表现积极,笑着问我那样干嘛。我说我希望得到表扬,领到奖状。”领导知道了,真的表扬了我,还发奖状呢。”父亲内心的喜悦洋溢在脸上。他停了停,把烟丝塞进烟嘴,弟弟急忙帮他点燃。他抽一阵烟,吐出白色的烟雾。“我们部队也种田。插秧的时候,有些战士用铁锹铲秧苗来种。我看到秧苗老了,铲会伤根,最好拔来种。”“我把我的想法跟他们说,他们不信。”父亲继续说。“我叫他们分开来种。后来我种的那块水稻长势很好。我受到了表扬。领导又找我谈话,父亲对领导说,“我只想得到表扬”……父亲嫌自己没文化,没出息。“所以你们要努力学习,学习好才能有出息。”父亲总爱这样叮嘱我们。
后来,父亲所在的工厂不景气,他就提前退休了。父亲退休后承包了队里的三亩稻田来耕种,日子过得很艰难。有时候,我们吃的“南朵”里只有寥寥无几的芭蕉心和地瓜根。有时候,我们穷的连牙膏都没有钱买,只好用盐巴来刷牙。那几年,连电费都是邻居叔叔帮我们交的。现在想想,还是心存感激。
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我决定辍学,帮父母干农活、养鸡养鸭、放牛喂猪,增加收入,支持弟弟上学。
那年秋季开学的第三周,我把我的想法跟母亲说。母亲不敢做主,叫我去跟父亲商量。父亲很疼我们,很少打骂我们,但我对他还是有些敬畏。那天晚饭过后,父亲照例在三脚灶前抽烟。我壮着胆子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我想辍学的事跟他说说。父亲出奇的安静,什么也不说,只是一阵又一阵地猛抽着烟。
恰巧一个星期后刮了一次大台风,把番豆村附近的橡胶树都刮倒了,村里有好多人都去砍橡胶柴。父母没空,去不了。我想:反正我也要辍学,不如现在逃课去砍柴。到时候,学校把我开除了,父亲也没办法。于是,我拎着饭盒,握着砍柴刀加入了砍柴的队伍。两三天后,我也砍了一小堆柴火。“如果父亲用牛车来拉的话,也够三车了”,我自言自语,心里美滋滋的,为自己能为父母分担而感到骄傲。
晚饭时,我听父亲唠叨谁家谁家又拉回来柴火呀,自己没空不能去砍柴呀,好像挺羡慕人家似的。我一听,机会来了。于是兴高采烈地说我也砍了好多柴火,放在表婶柴堆的旁边,叫父亲有空去拉回来。
父亲一愣,点烟的手抖了一下,忽地站起,用力把烟筒往门坎上一拍。“啪”的一声,烟筒破了,水从烟筒里流了出来。父亲拱形的身影蹒跚地消失在夜色中,我也哭着跑出了家门……
两三天过去了,父亲始终没有把我砍的柴拉回来。后来听说,我砍的那些柴火被人家偷走了……我只好背着书包,重新回到了课堂……
许多年过去了,每当我遇到困难想打退堂鼓时,就会想起父亲打破的烟筒,想起父亲因劳累而驼背的身影,想起他和母亲为抚养我们六个孩子而付出的艰辛…… 我无须退缩,抬抬头,前面会是一片艳阳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