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奶奶去世时,我还不懂得什么是悲伤,只是懵懂地跟在大人们身后玩耍。记得那时正发大水,天地灰蒙蒙的。我们和奶奶同住在一间大屋里,她的床靠着东墙,床前摆着一张长长的脚踏。早晨起来,我常为她倒尿盆,从不觉得脏,也不嫌难闻。奶奶吃饭时牙齿总与碗碰得啪啪响,喝水时也是如此。如今我才知道那是帕金森病的症状,可那时却以为,人老了,自然就是这样。
最近这几个月,尤其在父亲离世前的几个星期里,我断断续续了解到许多关于奶奶的往事。
父亲久病在床,终日与痛苦、寂寞为伴。总是一觉又一觉地睡,即便是半躺着,也多半是昏昏沉沉的。为了让他提些精神、多说几句话,每到做饭时,我们便凑近他耳边大声问:“爸,想吃点什么?想吃我们就做。”他用那瘦骨嶙峋的大手拢住他那不灵光的耳朵,仔细听,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喃喃地说:“又要吃饭了?”然后闭上眼想很久,最终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
我们劝他:“不吃怎么行?身体会更扛不住的。”他还是摇头,闭着眼睛,整个人无精打采,如同秋风中一片干枯的摇摇欲坠的落叶。我强忍住眼泪,哄着他说:“快放暑假了,孩子们都快回来了,还等您请客呢。您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咱们一起好好吃顿饭……”父亲是老师,是教授,孙辈们也个个优秀,他是真心喜欢他们,盼着与他们见面。
他缓缓睁开眼睛,问:“都有些什么?”我赶紧大声报起来:“大虾、螃蟹、鳝鱼、泥鳅、鸡腿、鸭腿……”他轻轻叹气:“东西是好多,也都好吃,可我吃不下啊。”片刻沉默后,他闭着眼想了想,说:“就泥鳅吧,两段就够,多了吃不下。”
他又睁开眼说:“你奶奶做的鱼,真是好吃。哪怕是最普通的草鱼,只要是我母亲做的,就绝对好吃。她炖鱼时总在锅边贴上一圈饼子,咱老家叫锅饼,饼底烤得金黄,饹馇又酥又脆。”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老家产鱼,家家都会做,可同样的水、同样的鱼、同样的锅,别人就做不出那个味。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奶奶做菜是一绝。”
我说:“奶奶是用心做菜。”父亲点点头,轻声说:“是她聪明。聪明人做什么都出色。”我赶忙接话:“您就像奶奶,您也聪明,所以成了教授。人家都说男孩子一般随母亲……”我絮絮地说些不相干的话,父亲却不再回应,只是闭着眼——他想他的母亲了,想妈妈做的饭了。
我们常常需要叫醒父亲,喂他喝些水,趁他醒着,就引他说说话。“爸,您又睡了一大觉,这会儿有精神了吧?”他缓缓睁眼,说:“梦见你奶奶了。”停顿片刻,他接着说:“我母亲特别勤劳。你爷爷爱赌博,常常几个星期、甚至一个月才回一次家。家里生意全靠她一个人打理。她不识字,每当我父亲回来,她就口头报账:哪天出了多少货、进了多少,张三欠了多少,李四还了多少,最近赚了多少钱,家里急需什么……而我父亲总是拿了东西就匆匆又走了。”
父亲眼里含泪,半闭着眼,声音缓慢而哽咽:“我父亲对她不好,我心里很有意见……有时候甚至还动手。”他说不下去,我也满眼是泪,却不敢哭,怕惹他更伤心。“她没过什么好日子。等我工资涨了,有能力了,她却已经不在了。”父亲泣不成声。我那风烛残年的老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想他的妈妈了——想那个最亲、最近、最牵挂他人。
他的眼泪湿了枕巾。缓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我每天放学回家,母亲总会给我留点好吃的。哪怕是一块快化掉的糖,她也一定要等到看见我,才掏出来。”我说:“那当然,您最小,又学习好。”他却摇头:“不是的,她就是最疼我。”之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闭着眼,含着泪。
在父亲最后的那段日子里,只要清醒着、还有点力气,他就会谈起他的母亲,我的奶奶。那是他最想念的人。
如今,我的爸爸也走了。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在另一个世界重逢,能否从此长相厮守。但我真心希望,他们在那里一切都好。愿父亲能常常吃上奶奶做的各样饭菜、各种鱼,能安心地躺在奶奶怀中,恣意地撒娇、说笑,度过再也没有病痛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