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观谋世,敏慧存真
老街最深处的古玩铺子,檐角的风铃锈住了,只在极狂的风里才肯哑哑地响两声。午后困倦的日光斜穿过格窗,将浮尘照得金亮,却总也照不透那些老物器深处的幽暗。我常来这儿,不为买什么,单为看那店主老宋沏茶,把盏共饮。一把粗陶壶,几只素杯,水要三沸,茶叶要由着老宋那双枯瘦的手缓缓地捻进去。他说这是“工夫”,快一丝则火候浮,慢一毫则香气钝。这便是我最初理解的“周全妥帖”,像一方熟润的旧印,每一道纹理都来自与岁月耐心的厮磨,不求显赫,只为着那滴水不漏的安稳。
这种安稳,原是我以为的生活至境。直至一日,读到苏东坡的《留侯论》。那句“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如一道冷电,劈开了我心中那潭追求妥帖的静水。我忽然觉得,老宋那无懈可击的周全,固然好,却似乎少了些什么。我想起东坡自己,他的一生,何曾有过片刻真正的“周全”?乌台诗案,风雪黄州,瘴疠岭南,风波与困厄如影随形。若论生存的“权谋”,他似乎是个蹩脚的学生,总将一腔“敏感真挚”,化作不合时宜的诗词,刺疼众人的耳目。
然而,正是在这看似最不“周全”的流放途上,他吃起了火烤的羊脊骨,笑称有“蟹螯”之妙;在惠州为“日啖荔枝三百颗”而乐不思蜀;甚至在浩淼的赤壁之前,发出“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千古浩叹。他的“谋”,不是谋一时一地的安稳,而是谋一种在任何境地都能“快乐生存”的心境。他的“机变”,也非精巧的算计,而是生命韧性在重压之下迸发的惊人转化力,化狼狈为洒脱,化苦难为文章,化荒芜为风景。这大概便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生存智慧”了,不拘泥于物态的稳妥,而求取心魂的自在。
这般想着,再“放眼望去”,看街巷间营营众生,便有了另一番体悟。那匆匆奔忙,精于计算“便捷赚钱”的,是一种活法,实在而炽热;那如老宋一般,守着方寸天地,将一器一物做到极致的,也是一种活法,静美而坚韧。但东坡却指示了第三条路,他不是超然物外的神仙,也需“谋划生活”,为米粮奔波。他灵魂的轴线,始终垂直于世俗的功利平面。他的“真挚”,是对生命本身无保留的热爱与好奇,这热爱使他“敏感”,能于困苦中摸索出细微的甘美。他的“权谋”,是用于开拓内心疆土,而非与外物缠斗。他能“卒然临之而不惊”,并非因世事尽在掌握,而是因他的快乐源泉,本就不全然系于外物。如荀子所言,“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他便是那役使外物,淬炼心魂的“君子”。
从老宋的铺子出来,暮色已如淡墨,一层层染上来。风似乎活泛了些,引得那高檐上生锈的风铃,也挣扎着发出一点沉闷的、却实实在在的“嗡”声。我忽然明白,我所求索的那种生活,或许既非全然的静守,也非莽撞的冲闯,它该有一种内在的节奏。当以老宋的“妥帖”为根基,那是生活的锚;更当有东坡的“达观”为帆,那是灵魂的翅。谋生,亦谋心;敏于外物,更真挚于己。如此,方能在滔滔尘世中,既立得稳,又活得畅,让生命响动,哪怕略带锈迹,终是自己的声音。这便是“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的现代真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