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吹来童年的梦

不知从哪一刻起,风忽然变了性子。不再是春天那般的软,软得像是刚醒来的慵懒;也不像盛夏那般的热,热得泼辣。立夏的风,是另一番滋味——它轻轻地来,带着些微的温润,又夹着一点儿清冽,拂在脸上,竟让人不觉要眯起眼来,仿佛这风里藏着什么让人微醺的东西。


这风是有些顽皮的。它穿过巷口那棵老槐树时,故意把新生的叶子拨弄得沙沙作响;又溜过人家的窗子,把半掩的帘子吹得鼓起来,像孩子鼓起的腮帮子。我走在路上,这风便一直跟着,时而推着我的背,时而又绕到前面,撩起我的头发。就在这推推搡搡间,我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远处人家炊烟里淡淡的柴火气。这一闻,人便怔住了。


恍惚间,我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小院。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墙根下是我种的牵牛花。我总是蹲在那里,看蚂蚁排着队,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几倍的食物,艰难地爬上土坡。阳光把院子切成两半,一半亮得发白,一半阴凉如水。我就在那阴凉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房子,画小鸟,画我想象中的一切。立夏的风吹过来,轻轻柔柔的,把牵牛花的叶子吹得轻轻摇摆,像在对我点头。


那时的天空,似乎比现在要高得多。云朵慢悠悠地走着,一会儿变成这个形状,一会儿又变成那个。我就躺在院里的竹椅上,看云看得出神。母亲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喊我一声,我“哎”地应着,却并不起身。风把母亲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偶尔有蜻蜓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风托着它,让它可以在空中停留那么一会儿,像一个精致的小直升机。


最记得的,是沱江河。


河是弯的,绕着小镇,像母亲年轻时候的臂弯。水是青的,泛着粼粼的光,光里有打渔船的影子。那船是木头的,窄窄的,船头站着一只黑鸬鹚,歪着脑袋,像是等了一辈子。船上的老人慢悠悠地撑着篙,篙入水的声音很轻,咕咚一下,像个叹息。风把渔网上的水珠吹起来,亮晶晶的,落在夕阳里,成了金豆子。


河心里,横着一道关刀堤。那是人工砌的,从河岸斜斜地插入水深处,正对着龙岩坨的中心。石头垒得厚实,年深日久,长满了青苔,远远望去,真像一把卧着的关公大刀。大人们说,这堤是有用的——洪水涨起来的时候,它把水挡在外头,逼着急流转向河心,不让大水漫上城墙。先辈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垒,垒出了这座小镇的胆。


可我小时候不懂这些。我只知道,关刀堤是少年们的跳台。


堤上站着几个少年,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像泥鳅。其中一个,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岸上的少女捂着嘴笑,又不敢大声,眼睛亮亮的,辫子被风吹散了也不去理。少年在水里半天不出来,少女便急了,踮着脚望——忽然,他在远处冒出头来,甩甩头发上的水,朝这边咧嘴一笑。少女啐了一口,脸却红了,红得像堤边开的石榴花。


关刀堤的不远处,便是中坝。那是河心的一片洲子,不大,长满了巴茅草。巴茅草高过人头,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像在说话。草尖上抽出白的花穗,毛茸茸的,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片草滩,是我们的战场。


“民兵捉特务”——这是我们常玩的游戏。谁当民兵,谁当特务,石头剪刀布说了算。特务先钻进草丛里躲好,民兵们便背着木枪(有时就是一根直点的树棍),猫着腰,拨开巴茅草,一步一步地搜。草叶子划着胳膊,痒酥酥的,又有些疼。我们屏住呼吸,脚步轻轻地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风吹巴茅草的沙沙声。“特务”藏在最密的那丛草里,大气不敢出,眼睛紧盯着民兵的脚——忽然,一个扑上去,两个滚在一起,笑声和呼喊声便炸开了,惊起草丛里的蚱蜢,蹦得老高。


有时玩得太认真,真像电影里那样紧张。夕阳照在巴茅草的白穗上,每个人的头发上都沾满了草屑和花瓣,脸上红扑扑的。谁捉住了谁,便在草滩上欢呼,声音顺着河面飘出去,飘到对岸的玉米地里去。


更多的时候,中坝是风筝的天地。从春到夏,风筝便飞满了天。少男少女们牵着线,在巴茅草中间的平地上跑。风筝各式各样:有蜈蚣,有蝴蝶,有瓦片,有的什么也不像,只是一块布,却飞得最高。风托着它们,摇摇摆摆的,像是要挣脱那根线。女孩跑得慢,男孩便故意等一等,两个人并肩跑着,笑声在河面上打着水漂,一个接一个,直到对岸。有时候线断了,风筝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巴茅草丛里,几个人便钻进去找,草叶子划得胳膊生疼,却谁也不肯先出来。


我站在河堤上,立夏的风吹着我的脸。看着眼前的沱江河,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打渔船的影子还在水底晃,关刀堤的石头还是那个颜色,中坝的巴茅草还是那么高。只是那些扎猛子的少年呢?那些看热闹的少女呢?那些追风筝的人呢?


我摸了摸堤上的石头。石头是凉的,硬硬的,还留着当年凿过的纹路。我忽然想,当年垒这堤的人,是不是也曾想过——有一天,会有孩子踩着他们垒的石头,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溅起的水花,会映着一个女孩羞红的脸?他们垒起的不只是防洪的堤,也是童年的岸啊。


风忽然紧了一下,巴茅草沙沙地响起来。我仿佛听见了,少年的水花声,少女的笑声,“民兵捉特务”的呼喊声,风筝线在风里嗡嗡的响声。它们都被这风藏在草里了,藏在水底了,藏在关刀堤的石缝里了。只等着一个立夏的黄昏,一个像我这样归来的人,便把这一切都抖落出来,劈头盖脸地,把人淹没了。


我忽然想,当年的那个少年,扎进水里那么久,他是不是一直都没有出来?他是不是潜到了河心,潜到了另一个时间里?如今站在堤上的我,不过是他在水下做的一个梦?


立夏的风还在吹。沱江河还是那样缓缓地流着,流过童年,流过青春,流到白发。只是那风里,永远有巴茅草的私语,永远有风筝的影子,永远有一个湿淋淋的少年,从水里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望着岸上。


那少年,那少女,是我,也不是我。是关刀堤上一代又一代人的影子。堤还在,水还流,梦就永远不会散。


夜深了。路灯亮起来,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我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立夏的风还在吹,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忽然很想对着这风说声谢谢,谢谢它把走远了的童年,又悄悄地带了回来——哪怕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风还在吹着。有些梦,原来永远都不会醒,它们只是睡着了。等立夏的风一来,便又活了过来,在心里,开出小小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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