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死亡

她又摔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门把在掌心冰冷地滑过,她沉沉砸在地上。后脑磕在瓷砖上,闷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眼睛睁得很大,但眼前黑一阵白一阵,长方形的天花板在转动。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鼓。喉咙梗住,她以为自己喊出了声,却根本听不到,脑袋里仍只有心脏击打胸腔的咚咚声。腿很重,她试着抬一抬,纹丝不动。她还想挣扎,却纹丝不动。她陷入了绝望,感觉地板的冰凉在后背蔓延开,感觉浑身都被冻住,她想:这回真的要死了。

“老了”这件事,她是这几年才意识到的。

5年前,她儿子的新房建好了,她便跟着住进新式楼房。第一次到新房时,她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地主家怕也没这么好。”儿子儿媳女儿们都笑了,她却仍惊喜得呆呆的。

或许,惊比喜多。

光是开门就难倒了她,门铃一响,她总要着急忙慌地下楼,在门锁处折腾几番才打开,学了好久才懂得在二楼的门铃对讲处按开锁键。看电视也变得不简单,两个遥控器来回换,没有孙儿们帮忙,她根本看不上潮剧。智能烧水壶不会用,在她的坚持下,儿子多买了一把老款烧水壶放在茶几旁边,她才能继续乐此不疲地为全家烧水、装进保温壶、倒进凉水壶。

尽管有很多电器不会用,她仍坚持自己要动,她不允许自己无所事事。

不会用新型煤气灶,便抢着洗菜、下米;不会用洗衣机,便抢着帮忙晾收衣物。

可惜,力不从心。

腿没力,上下楼梯都要紧抓着扶手;手不稳,凉水壶摔了一个又一个;眼不清,菜总洗不干净。有时,她忘记淘米就直接倒进锅里煮,一股汽油似的生米味道让人无从下嘴;有时,她或是看不清刻度或是记不清下了几杯米,揭开盖时,半生不熟的米粒都要溢出来了。三番两次出错后,儿媳不再让她帮忙煮饭了。

但在这个家,她仍有不少用处。早上,她坚持去三楼烧香拜佛、祈求全家平安,完了到二楼把隔夜凉开水倒掉,又把保温壶里的热水倒进凉水壶,再烧几壶水把保温壶灌满,等孙儿们上学儿子儿媳上班,她才去吃早饭,洗完碗再下一楼去帮老头子收拾屋子顺便数落他几句。

临近中午,她叫孙女帮忙打开电视,但看不到半个钟便溜进厨房,查看儿媳买了什么菜。虽然洗米煮饭的活儿已被孙女抢了去,她仍要偷偷抢着把菜洗了。她相信,这能帮轻儿媳的负担。但儿媳总要亲自再洗一两遍,不时埋怨道——打乱了安排,把本该留在晚上做的、份量大的菜挪到中午,晚上却是人多菜少。

到了午后,她总要抢着收衣服、挪衣服,有时是怕衣服不干,有时是怕晒过头衣服都是暑气。等儿媳又去上班了,她才终于能闲下来,午睡上一会儿。睡到了三四点,她便让孙女帮忙打开电视,但看没一会儿,便叠衣服去了。完了就是把自己洗漱干净,又到楼下催着老头子洗漱,然后用楼下的老式洗衣机将两人的衣物洗了。

晚上没什么活可以干,她只是进入一间间房,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又出来。到点了便叮嘱大家别太晚睡。若她回房睡了一会,发现外面灯还亮着,她便要再出来走一圈,催大家去睡觉、叫大家记得关窗别着凉。她的晚上是无聊的,她总是期待能有客人来,尤其是她的女儿们。若有客人,便可与大家喝茶聊天,多说一点话、多坐一会儿。

那时,她觉得,这个家仍十分需要她。


老头子离开后,她少了许多“职务”,也少了一些权力。

日子变得更加无聊了,她开始贪睡。早上常歪在椅上打盹,下午总是睡很久,晚上也是早早躺下。她不甘这样,不时给自己泡点人参水喝,提提神,但效果不多。

几次,她求助般地问儿媳:“我怎么老是困?”她以为自己生病了,但医生说还和以前一样只是高血压,家里人也宽慰她,人老了反正没事,困了就睡。

在这个家,她成了唯一一个不用照顾别人却需要被照顾的人,她开始有一些无奈和绝望。

她仍不放弃证明自己的用处,每次围坐聊天她总竖着耳朵再插上几句,每次家人讲电话她也要驻足旁听,听不清的,便多问几句,听清的,总要给出一些看法和建议。

当然,儿子儿媳早已烦了她的控制,“啰嗦!”“管太多!”“吃到老老,还样样要管。”

每次受到指责,她又气又委屈,但也只能抱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心态自我安慰。

第一次感到衰老的绝望,是八十五大寿那天。欢快的大聚餐在中午举行,午后还和内外儿女孙辈一起切蛋糕。真是乐极生悲,黄昏时,她像往常一样自己洗漱,可穿裤子时却摔倒在地。

“咔啦”一声脆响,从手腕传来。

她慌了,一直喊“妹!妹!”等儿媳和孙女开门进来,又帮她换好裤子,她仍惊魂未定。

儿媳用土办法帮忙检查,发现她连一只空碗都无法握住。儿子赶回家把她带去了镇医院——左手手腕骨折。

她怕了,一改要强个性,变得十分依赖儿女,头几天吃饭还要人帮忙喂到嘴里。儿子和二女儿陪着去看诊换药,儿媳和小女儿每天帮忙洗漱。

就这样“背着枪”过了两个月,来看望她的人几乎每天都有。在大家的鼓励和陪伴下,渐渐地,她又没那么怕了,活动范围也广了,但洗漱还是需要儿媳帮忙。

直到第二年春天,天气又变得暖和,她主动告诉儿媳:“天热了不怕着凉,以后我可以自己洗了。”很快,她又可以帮忙叠衣服了,帮忙干点家务活了。

其实她觉得自己用右手扶手,是可以慢慢上下楼的,但家人早早下了禁令,怕她双腿没力,手又不稳,别又摔了。

大部分时候,她都很听话,只在二楼活动,只有早晨或傍晚,才在子孙们的搀扶下到门口散散步吹吹风。偶尔,她也会偷偷跑下楼,独自挑战成功给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又要开始每天摸摸这擦擦那,找点活干了。

可惜,她又摔了。

九月初一的清晨,她照常到厕所清洗自己的坐便盆,顺便拉开百叶窗通风。洗刷干净,转身开门,手抓门把向下拧,却没抓紧,掌心一滑——没有尖叫,没有惊呼,只有急速下坠的恐惧,狠狠攫住了她。

她躺在地上,后脑勺湿湿的暖暖的,她知道那不是水。但更要命的,是她的腿,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右脚架在左小腿上,很重很重,大脑却无法成功指挥右腿向右摆动一点点。

“这回真的要死了!”

除了胸腔里的咚咚声,她只能听到这句话。

还没来得及吃早饭的四孙女急忙走来,边走边喊,却听不见她回应。

看见到厕所里的景象,四孙女也吓得不行,边大声喊楼上的阿弟下来帮忙,边迈进去,想把她扶坐起来,却发现瓷砖版上有一滩血。

“妹儿,阿嬷只脚动不了。”

“妹儿,我这回要死了。”

四孙女内心也很害怕,但还是安慰她:“没事没事,阿嬷没事的。”

拿来药箱,让她靠着自己,一边安慰她,一边用纸巾和碘伏压住头皮上的出血点。

很快,孙子也来了,但他觉得不能贸然搬动她,忙打电话通知他爸妈和同村的二姑。

不一会,儿媳、二女儿、儿子、小女儿、小女婿、二女婿、外孙、侄子……她的家人们都来了。

她已躺回床上,惊魂久久未定,只听得嘈杂的讨论声。

医院,医院,她不肯去的,她听过太多救护车载去、殡仪车拉走的故事了,尤其是这个年纪的老人。

轮番劝说后,她还是被带到县医院。

CT室门口,她脸色惨白、盖着毯子仍冷得发抖,她紧紧抓住二女儿的手,不想进去。

最后还是在二女儿的陪伴下完成了拍片。

看着惊险的头破血流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要命的,是骨折错位的髋关节。

“手术”、“钢钉”、“保守治疗”、“高血压”、“高龄”……

她什么都不要,只是哀求着孩子们带她回家。

儿孙们蹲在旁边告诉她手术完就能起来走了、手术一点都不可怕的……可她坚持要回家。

折腾了大半天,终究还是回了家。

没有任何仪式,她与自己的房间告别了。为了方便照护,她的床铺被搬到一楼——那是老头子生前住的房间。

除了身体的病痛,她还要忍受毫无尊严的卧床生活。从十分抗拒,到不得不接受了老人尿裤;从憋着不解手,到张口求助孩子们帮忙清洗。

她进入了光速衰老的阶段,肿痛难忍的右腿,惊恐带来的眩晕,久卧导致的浑身酸痛,痛苦淹没了她所有信心,她彻底对自己绝望了。

她变成婴儿,吃喝拉撒,全部移交给孩子们。她变得没有安全感,睁眼不见别人在看着她,便要发出急促的叫喊。

很快,她的叫喊变得蛮不讲理,刚喂好不久就说饿了,热好粥来才吃一两口又饱了,喝水第一口太凉第二口又太烫,刚睡下就把人喊醒,半夜不睡觉一会要梳头发一会儿要抓痒痒……

晚上陪床的儿子几乎每晚都未能连续睡上半小时;在餐饮店上夜班的二女儿牺牲了早上补觉的机会;从凌晨摆摊到饷午的小女儿则赶在下午过来担任“应答员”;远在市区的大女儿周末过来搭把手,也总是带着一身疲倦回去;负责一天四顿和随时打辅助的儿媳也无法免去叫喊的烦事。

不愿停歇的叫喊声中,孩子们的心疼里渐渐长出烦闷和厌恶。

她和孩子们一起过上了痛苦的日子。

她的痛苦不止于骨折,更源于生命的失控,陡峭而崎岖地衰老之路让痛苦遍布每一次呼吸。

可孩子们的痛苦并不比她少,他们看见她的痛苦却有心无力,有的脱产数月,有的连轴奔波,他们夹在孝道与生活重担之间,他们既不想她离去,也不想被母亲全方位捆绑……照护困境慢慢吞噬掉耐心,有时,她和孩子们,都觉得不如死掉、死了就好,但都只是说说,她不舍离开这个世界,孩子们也不想更不敢就此放弃她。

以她为中心的日子不知不觉已近六个月,中间也有过七八次差点阴阳相隔,但她和孩子们都撑过来了。

她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了。

孩子们常说她不是她了,“以前的她多心疼我们,才不会这样折腾”、“说不定,休克时别人的魂占据她的身体,她不是你们的阿嬷了”、“说不定,她的七魂六魄有的没回来,这次醒来更不像她了”、“她以前那么好客,她不是她了”……

她有时候也说,“一直叫的人不是我,是别人”、“半夜一直除人(折腾人)的不是我,是神佛”、“我今晚就要死了”、“我要去做神仙了”、“我要走了”……

有人说,死亡不是一瞬间,而是一个过程。

卧床不起、浑身僵硬的她早已开启了死亡的程序,只是她不知道,这个程序需要走多久才算走完。等到程序走完的那一天,她才算真的死了。

但到那时,其实她也还活着。

天真活泼的她,世故古板的她,坚韧不屈的她,一蹶不振的她,要强勇敢的她,杞人忧天的她,高高壮壮的她,瘦骨嶙峋的她,自私又无私的她,悲观又乐观的她……都有人记得。

昨天晚上,大孙女视频告诉她:“我梦见你了,梦见我们还在老厝住。”

她想了想,莫名其妙地回道:“我们想那些好的,不好的我们不去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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