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们越来越清楚,上了大学并不意味着什么,除非你上的大学足够好,专业足够好,地区足够好,你也有一定的个人能力,不然上了大学能带来的实际价值实在少得可怜,很难说值得花四年的时间、精力和金钱去读,但是,每到一年高考季,人们还是格外郑重其事,不管从事什么行业的一大帮家长们在校门口等着或拉着横幅,浩浩汤汤横无际涯,在小县城里很少有这么大阵仗。连平时很少能看见的交警这时也出没了,而且居然不是为了罚钱,或者说,大概率主要目的不是。
每年高考都会有雨,官方说,纯属巧合,但是不知道怎么这么巧合,每年都有。民间猜测是人工降雨,为了缓解高考生压力。说实在的,在考场里装个空调可能比人工降雨的降压效果更好,如果考生的自动车在校门外停着,上面还有一堆东西,或者他女朋友在门口等着,没带伞,他心理压力与不下雨时相比,可能更大。我想,官方有没有可能是怕我这种人挑刺儿,故意说不是他们人工降的,而是老天下的雨,你没办法向老天追责吧?
我高考那年的雨下得就不是特别巧,正赶上上午考完试,考得大家都胸闷气短的,突然又来了一场雨,搞得大家十分狼狈。那几天朋友说中午可以跟他一起吃饭,他知道我住得比较远,家长也没跟着。虽然他家不在本省,但他小姨在本县似乎有一份比较体面的工作,知道孩子高考应该给他准备什么,以及怎么能准备妥当。我们一出考场,他小姨便手机联系他,告诉他在哪里等着,没多久一辆白色的轿车便开过来,朋友对着车高高地挥起手来。在车上,朋友简单向他小姨介绍了一下我,他小姨很热情的样子,但表现得挺恰到好处,没问什么不该问的。她说,我在汉庭开好房间了,你们先进去等着,我去给你们买饭。转头又问了一下我说,你吃什么?我说都行。她说想吃什么跟小姨说,没事儿的。我说跟朋友一样就行。临走前她递给我们一把伞,说今天你们可得注意,不能感冒了。
现在回想起当年的我,性格木讷,穿着简朴,行为局促,他小姨不用问就能猜道,我是个村里的孩子,大概率父母没陪着高考。其实家里本来是要来陪我的,但是根据中考时候的经验,家里人根本安排不明白,上午考完试吃完饭我们就一直在外面晃,也没地儿去,我本来想说,我上午考试来着,头有点晕,要不找个地儿睡一会儿吧。不过找地儿睡肯定又要花钱,我们白天是由在县里上班的叔叔送过来的,晚上还要打车回去,多花这一份儿住店的钱,虽然家里人也不能说什么,但是自己总觉得自己要求太多,毕竟我清楚,家里对钱是抓得挺紧的,开源困难就只能节流。当然,我对钱抓得也挺紧,从小就会攒一些私房钱,小学时每天只有一块钱的零花钱,到六年级才升到两块,就在这种情况下,我经常能攒到几十块。最开始是想着,攒到几十块我就能买到很多自己想吃的零食和想玩的玩具,但每次攒到了,又觉得花这些钱买零食和玩具太不值当了,便又将钱交给家里。多年以来一直是这样循环,幸运的是,高考时手里还剩了点儿钱,我想,像中考那样要家里陪着,家里也麻烦,我也嫌麻烦,还很耽误事,不如就我一个人在县里边多住几天,正好那时我成年了。
那几天心里很烦,一方面是高考压力,一方面是家里的压力。当时快要高考,学校里边大家都在想着,等考完试我要染一下头发,等考完试我要去云南旅游,等考完试我就要开始找对象了,其实无论什么学校在高考前都会有这些畅想,但是我们这个学校学风相对浮躁,本来就没什么学习氛围,这一松懈下来,更是躁动非常了。玩不玩手机没人管,上不上课也没人管,大家又都没什么自律能力,就导致整个教室混乱得好像你不乱都不正常。在这种情况下,我选择自由复习两周,这是我整个高中生涯主动请的唯一一次假。家里边就很不理解,在他们眼里,学校等于学习,家里等于不学习,回家就意味着不想学了,我们在我回家的当晚便大吵了一架。后来我在高考前两天开始住旅店,四十多块钱一晚,家里边又觉得我不懂事,我在各种压力之下情绪有些失控,在线上便跟他们吵了起来。现在想想真不应该,跟家里人聊天应该永远保持平静冷淡的态度,不然他们总是会小题大做,把一次简单情绪的宣泄理解为潜意识里反叛思想的觉醒,或者什么大的冲突。
先是堂哥和堂嫂拎着点东西过来看我,他们都受过一定教育,年纪也不大,没说什么,但说话的语气明显不对。后来表姐他们一家都过来了,表姐没明说什么,但话里话外透着安慰的意思。到高考那天恰巧在门口看见班主任老师在人群里,我冲她招了招手,她点了点头,拿出手机给我拍了几张照片,后来我才知道,也是家里人联系的,班主任还要打听我住哪儿来着,恰巧家里人没说,她问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同学来问我,恰巧我也没告诉。我一直跟家里人说,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但是堂哥和表姐他们,全不是我告诉的地址。他们总是不太理解,有一种心情叫我想安静一下,我不需要任何安慰和鼓励,我只是想安静一下,为了保持安静,我之后去任何地方,都只告诉他们,我去了别处,或者连这也不说,以免麻烦。
后来老婶跟我回忆起他的儿子,我的另一个堂哥高考时候的情况。她说,你别不知足,你大哥高考时候哪有你这待遇啊,又住店又有人给送东西的,都是你老叔陪着,还没陪明白,你大哥找了半天你老叔,找不见人,就自己回来了。我脸上赔笑,但心里想着,如果这么麻烦,为什么还要陪着呢?另外,我住个店,这算得上什么待遇吗?也许吧,但是高考结束之后,看着人家都有家长来接,人家家长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孩子只要操心考试就行了,我想,我这算哪门子待遇呢?都是无奈之举而已。这段时间最好的待遇不是他们任何人给的,是我自己给自己的,这个待遇就是自由。每天有自己独处的时间,不用回应不理解自己的那些声音,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最宝贵的,甚至到现在这都是我的追求。
又到一年高考季,我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想的有些乱,事情乱,感情乱。如果硬要说高考对我来说最大的价值,我会说,不是学历也不是专业,而是一次心智的历练,和一次认识自由并走向自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