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01年北宋朝廷大赦天下,苏轼得以从海南儋州遇赦北归。他一路辗转虔州、金陵,途经润州(即今镇江)之时,重游金山寺。寺中悬挂着挚友、北宋画坛名家李公麟早年为他所作肖像,画中人眉目清朗、意气风发,仍是盛年奔走仕途的模样。鬓发霜白、身染沉疴的苏轼此时睹像思人,感慨万千,提笔于画像之侧写一这首六言小诗: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白话译文为:我的心境好似燃成余烬的枯木,早已不为外物得失所牵动;此生辗转漂泊,恰似无根无绊、随风飘荡的孤舟。倘若问起我一生真正的立身功业,答案便是黄州、惠州、儋州这三处贬谪之地。
苏轼何以在这首《自题金山画像》诗中,将毕生成就尽数归于三处遭贬之所?究其缘由,他在此三地不仅留下《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惠州一绝》等千古名篇,还潜心著成《易传》等经学典籍。更在于其做出诸多惠民善举:在黄州,创立救儿会收留遗弃幼童;在惠州,捐出御赐犀带出资修桥;在儋州,开设载酒堂传道授业,开化南疆文风。更为重要的是,漫长的贬谪岁月,淬炼出他豁达通透、安然洒脱的心境。乌台诗案后贬居黄州,他劫后余生,褪去年少锋芒,坦然直面人生风雨;谪居惠州,远离朝堂纷争,于蛮荒之地安守本心,淡然度日;远徙儋州,身处大宋疆域最南端的绝境,他冲破苦难桎梏,完成精神层面的全然超脱。
然而,除却贬谪生涯,苏轼在各地为官期间亦是政绩卓著。任职杭州,疏浚西湖、修筑苏堤,兴修水利惠及万民;主政密州,赈灾抗旱、开仓济民,安抚流离百姓;驻守徐州,身先士卒抵御洪水,修缮城防安定民生。每到一处,他皆心系黎民,躬身办实事、解民忧,深受百姓拥戴。可在这首自题诗中,他却对此般政绩只字未提,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只因苏轼重新诠释了功业的真正内涵。在他眼中,高官厚禄、仕途顺遂、朝野名望,终究皆是身外浮名,依附时局而生。半生宦海浮沉,他深知朝堂荣辱皆由时局派系左右,荣华富贵转瞬即逝,从来不由自己掌控。一朝身居高位备受器重,转瞬便可能因党争倾轧无端获罪,辗转流落四方,这般世俗功名本就虚浮易碎。而黄州、惠州、儋州的困顿境遇,看似是仕途失意、人生低谷,实则是独属于他的修身悟道之路。无人刻意提携,无人倾力相助,其豁达胸襟、通透心境与坚守本心的气节,皆是在逆境之中自我沉淀、自我释怀、自我修成。
题写此诗两个月后,苏轼溘然长逝,享年六十六岁,《自题金山画像》也即成为他人生最后的绝唱。千年岁月悠悠而过,北宋朝堂无数权臣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唯有历经半生磨难,依旧心怀仁善、豁达从容的苏东坡,永远镌刻在世人心中。昔日颠沛流离的贬谪岁月,最终沉淀为他一生之中最厚重、最不朽、无可替代的平生功业。
2026.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