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座钟与绿萝

厨房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我伸手把垂到灶台边的藤蔓绕回支架上,指腹蹭过叶片上细密的绒毛,像摸到了二十年前母亲袖口的棉线——那时她总在傍晚摘菜,蓝布罩衫的袖口磨得发亮,沾着点洗不掉的酱油渍。

客厅的老座钟突然“当”地响了一声,吓了我一跳。这钟是父亲退休那年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黄铜钟摆磨得锃亮,走时却总慢十分钟。他在世时总说:“慢点儿好,日子慌什么。”现在钟摆还在左右摇晃,只是再也没人会在整点时凑过去,眯着眼睛校准时间了。

上周物业来检修水管,敲开厨房墙壁时掉下来块墙皮,露出里面泛黄的报纸。我蹲下去捡,发现是2003年的《晚报》,头版上印着刚建成的奥体中心,照片里的脚手架像片灰色的丛林。那年我刚上初中,每天放学要穿过三条街回家,书包里总装着母亲早上蒸的红糖馒头,凉了也甜。

“你爸今天又去公园了?”对门的张婶提着菜篮子经过,隔着防盗门问我。我点点头,看见她篮子里躺着几颗沾泥的土豆,和母亲以前从早市买回来的一模一样。张婶叹了口气:“也难为你,天天陪着。”

其实不用陪。父亲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揣着老年证坐三站公交去中山公园,在假山旁的石桌上摆开象棋。他记性不好,有时会忘了自己是谁家的,但总能准确叫出棋友的外号:“老陈,跳马!”“小李,你这招臭棋篓子!”有次我偷偷去看,见他输了棋,梗着脖子不肯走,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上个月整理旧物,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蓝色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亮得很。那时他在纺织厂当保全工,手掌上全是茧子,却能灵巧地修好任何机器。母亲总说:“你爸的手,能绣花。”

确实能。我十岁生日那天,他用厂里废弃的纱线给我编了只兔子,白的耳朵,粉的鼻子,尾巴上还缀着颗玻璃珠。那兔子我枕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搬家时不小心压坏了,父亲蹲在地上捡碎片,背影像块被雨水泡软的旧海绵。

厨房的水龙头开始滴水,滴答,滴答,和座钟的节奏奇妙地合在一起。我找了个塑料盆接着,盆底很快积起一层水,映出天花板上的裂纹。这房子住了快三十年,墙皮掉了又补,地板踩得发亮,像位沉默的老人,把所有故事都藏在褶皱里。

下午去超市买盐,遇见以前的邻居王奶奶。她拄着拐杖,在酸奶柜前徘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丫头,帮我看看这保质期。”她指着一盒原味酸奶,手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我想起小时候她总塞给我糖吃,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放在铁皮饼干盒里,摇起来哗啦响。

“还住老地方?”王奶奶接过酸奶,声音颤巍巍的。“嗯。”“你妈种的那葡萄,今年结了没?”我愣了一下,才想起阳台护栏上曾爬满葡萄藤,每到夏天,母亲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下面择菜,紫色的葡萄垂在她头顶,像串小灯笼。

去年秋天,葡萄藤突然枯了。父亲搬来梯子,一片叶一片叶地摘,摘着摘着就蹲在阳台上哭了。那天的风很大,把枯叶吹得满地都是,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座钟又在“当”地响,像是谁在远处敲了声闷雷。

晚上炖了排骨汤,盛了一碗端给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讲新开通的地铁线,穿城而过的样子很气派。“尝尝。”我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时手有些抖,汤洒在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你妈以前炖的汤,要放把黄豆。”他突然说,眼睛望着窗外。路灯亮了,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嗯,我放了。”我轻声说。他没再说话,慢慢喝着汤,嘴角沾了点油星,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收拾碗筷时,发现父亲的药瓶空了。明天得去趟社区医院,顺便问问医生,他最近总说腿疼,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药盒上的名字很复杂,我总记不住,就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像记着一串必须完成的咒语。

座钟敲了十下,该睡觉了。我去关阳台的窗,看见楼下的便利店还亮着灯,老板娘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货架上的泡面排列得整整齐齐。二十年前,这里是家杂货店,老板是对年轻夫妻,总在傍晚吵架,声音大得半个楼都能听见。后来听说他们离婚了,男的去了南方,女的不知所踪。

父亲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他正对着一张照片发呆,是母亲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穿着红毛衣,笑得眼睛眯成了缝。“该睡了。”我走过去想关灯,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手心烫得像团火。

“你妈今天来电话了,说她在那边挺好。”他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得像个孩子。“嗯,我知道。”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扛起五十斤的米袋,能修好复杂的机器,现在却连杯子都快握不住了。

窗外的风停了,绿萝的叶子安静地垂着。老座钟的摆锤还在左右摇晃,慢十分钟的时间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话啊。明天早上,该给绿萝浇点水了,也该把座钟的时间调准——或许,就让它一直慢下去吧,像父亲说的,日子慌什么呢。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回到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煎鱼,香味飘满了整个楼道。父亲坐在小板凳上,给我修自行车链条,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照下来,在他背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座钟在客厅里“当”地响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不用上学。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很轻。我走到客厅,看见座钟的摆锤还在动,黄铜的表面映出我的影子,眼角有了细纹,像老墙上的裂纹。厨房的盆里,积水已经满了,正沿着边缘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是谁在数着日子,一下,又一下。

阳台上的绿萝,新抽的嫩叶上沾着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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