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照《拟行路难》以 “泻水置平地” 起兴,借流水分途喻世人悬殊门第,道尽出身定境遇的现实无奈。诗人借酒排遣胸中块垒,本想借歌抒怀,可满心郁结终究无处安放,只能吞声徘徊,满腹委屈不敢直言,独受内心煎熬。年少初读此诗,满心共情诗人的压抑:一身才华却受制于时运,满腹愤懑如鲠在喉,通篇皆是沉郁悲凉。
人至中年,历经世事再重读,心境已然截然不同。我仍叹服鲍照横溢诗才,却难以认同他困于愁绪的人生姿态。人生际遇多由外界左右,出身、时局、际遇皆非一己之力所能更改,但内心的方寸天地,永远由自己主宰。纵然世道规则难以撼动,又怎能一味消沉哀叹?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人生的底色,从来取决于自身心境。
同样命途多舛,苏轼给出了全然不同的答案。一生屡遭贬谪,辗转黄州、惠州、儋州三地,他却不曾困于失意。自题画像一句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以豁达消解半生坎坷。守杭州,他疏浚西湖、兴修水利,化解一方旱涝;居惠州,他流连山水、乐享鲜果,于烟火里寻自得;谪儋州,他传文教化、研创美食,在蛮荒之地播撒文脉。纵命运反复磋磨,他仍在有限境遇里深耕生活,活出独属于自己的丰盈。一句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道破真谛:良好的心境,是渡尽人间失意的底气,能将万般困顿,化作内心从容自在。
年少之时,我们总急于为人生做加法,追逐机遇、奔赴荣光,渴求世间所有光鲜。可人生本就少有事事顺遂,前路受阻、境遇潦倒之时,不如向内沉淀、静心修己。中年修行,贵在学会给生活做减法,抛开虚妄执念、卸下无谓烦忧,守住平和心境,步履不停向前。
前路坦顺,便惜取当下风光;得贵人扶持,自是锦上添花;若孤身独行,亦不颓丧退缩。尽力做好眼前事,珍惜手中拥有的一切。纵使行路万般艰难,亦不可止步,心有澄明,方能踏过坎坷,从容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