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道贯穿天地的惨白光柱,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了栖霞谷沉滞的夜幕。
祠堂的屋顶被掀开,瓦砾与木梁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崩碎、汽化。陆小满站在光柱的核心,身躯却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她双目空洞,嘴角不断溢出金色的血液,那是神魂过载燃烧的残渣。怀中的青铜古灯,此刻炽亮如一轮袖珍的烈日,灯焰不再是摇曳的微光,而是一道疯狂喷涌的光瀑,死死抵住那只从地底探出的、由无数冤魂与腐肉构成的巨爪。
巨爪在光瀑中嘶鸣、消融,每一寸崩解,都伴随着地底传来的、更加怨毒与饥饿的咆哮。
祠堂外,苏牧云的这一刀,便借着那光柱刺破黑暗的刹那,黑袍圣使周身邪障出现的那一丝凝滞,斩了出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细微的、仿佛撕裂丝绸的“嗤”声。
黑袍圣使那枯瘦如鸡爪的手掌,连同小半边蠕动着暗红肉块的“脸”,缓缓滑落。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黑色的、散发着甜腥气的烟雾喷涌而出。
“呃……”
圣使发出一声短促的、难以置信的惊愕,兜帽下那团蠕动的肉块剧烈抽搐,两只惨白的眼球死死盯住祠堂内那道冲天的光柱,尤其是光柱中心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原来……原来如此……”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贪婪与狂热,“不是‘钥匙’……你就是‘薪柴’!以身为烛,以魂为油!好!好得很!”
圣使残破的身躯猛地向后飘飞,瞬间没入黑暗,只留下一句怨毒至极的尖啸在夜风中回荡:“苏牧云!你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待圣胎吞尽地脉,便是这盏残灯熄灭之时!届时,这谷中数千生灵,连同你……都将是圣胎永恒的食粮!”
苏牧云没有追击。他单膝跪地,短刃“铛啷”一声插在青石板上,才勉强支撑住身体。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早已浸透半边衣衫,内腑更是在方才的全力一刀中受了重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抬头,死死望向祠堂内。
祠堂内,光芒开始明灭不定。
陆小满感觉自己正在被撕碎。她能“看”到自己的神魂,正被怀中的古灯疯狂地鲸吞。那些温暖、那些曾经支撑着她的力量,此刻都化作了毁灭性的光,倾泻而出,焚烧着自己,也净化着地底的污秽。
“陆姑娘!”
叶老嘶声喊着,却不敢上前。那光太烈,靠近分毫,凡躯便会化为灰烬。他只能死死护住身后已然昏迷的朱鸢,将所有的内力都运在双掌,勉强撑开一小片不受光芒侵蚀的净土。
“快……撑不住了……”陆小满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它……它还在往下钻……”
苏牧云咬牙站起,踉跄着冲进祠堂。他看到了。
在那只被光瀑死死抵住的巨爪下方,地底深处,那颗庞大的、搏动的“圣胎”肉团,并未因光芒而停止生长。相反,它正将无数根暗红色的、如同树根般的触须,疯狂地扎向更深层的地脉。它在逃避光的净化,更在贪婪地汲取着大地更深处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污浊的能量!
陆小满的灯,能净化表象,却斩不断这源自地脉深处的罪恶根源!
“咳——”
陆小满猛地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脸色瞬间透明如纸。她怀中的古灯,光芒骤然黯淡了一截,灯壁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就在这一瞬的衰弱中,那只被抵住的巨爪猛地一颤,挣脱了部分束缚,一根布满吸盘的趾尖,带着腐蚀一切的邪力,朝着陆小满的天灵盖,狠狠刺落!
“休想!”
苏牧云目眦欲裂,将最后一口精血喷在短刃之上。刃身瞬间赤红如烙铁,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是去挡那趾尖,而是直刺向陆小满脚下——那是巨爪与地底连接的“根”!
“斩!”
一声暴喝,短刃带着决绝的死志,狠狠劈入青砖地面!
“轰隆!”
地面并未如预期般裂开,反而亮起一道道暗金色的符文——正是之前被古灯点亮、却又因力量衰减而黯淡的祠堂地脉阵法!
苏牧云的刀,劈在了阵法之上!
阵法与古灯,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凄厉的共鸣。
没有爆炸,只有一声极尽苍凉的嗡鸣。整个祠堂,连同方圆十丈内的地面,瞬间塌陷下去!烟尘与碎石中,那只巨爪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被硬生生扯回了地底。而陆小满,则在那股塌陷的冲击力中,脱力地向后倒去。
苏牧云勉力一跃,接住了她软倒的身躯。
入手冰凉,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她怀中的古灯,光芒已微弱如豆,灯焰在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灯壁上,那道细微的裂纹,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
“陆姑娘……”苏牧云的声音沙哑破碎,他想输一股内力过去,却发现自己的经脉同样干涸如焦土。
“谷……主……”陆小满睫毛颤动,费力地睁开眼。她的瞳孔有些涣散,却依旧努力地聚焦在苏牧云脸上,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道:“灯……灯还在……它怕……怕黑……”
说完这句,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地底深处,血池翻涌。
黑袍圣使蜷缩在血池边缘,那张被苏牧云斩碎的“脸”已经重新蠕动愈合,只是气息萎靡了许多。他怨毒地盯着上方,那里,祠堂塌陷处正不断冒出残余的金光与暗红色的邪气,两种力量在废墟中互相侵蚀、抵消。
“好一个玉石俱焚……”圣使低笑着,手指插入血池,搅动起一股更加粘稠的暗流,“可惜,你斩不断地脉,便毁不掉圣胎。这栖霞谷,终究是我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谷口的方向。
那里的喊杀声已经停息,青阳卫拼死护住了谷口,但代价是惨烈的。而谷中,那弥漫的甜腥气,因陆小满光芒的黯淡,正再次悄然凝聚。
谷主府已成废墟。
叶老抱着昏迷的朱鸢,守在苏牧云和陆小满身旁。苏牧云撕下衣襟,草草包扎着伤口,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幸存下来的青阳卫寥寥无几,个个带伤,沉默地围拢过来,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废墟边缘,警惕地望着四周重新聚拢的黑暗。
没有欢呼,没有胜利。
只有劫后余生的死寂,和那盏摆在碎石上、光芒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青铜古灯。
朱鸢在昏迷中抽泣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向前抓了抓,仿佛在寻找什么。
苏牧云顺着她小手的方向,看向那盏灯。
灯焰如豆,在无边的、重新笼罩过来的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但它还能亮多久?
栖霞谷的黎明,依旧遥遥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