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鸢的呓语,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了陆小满的心口。明晚,月晦之时,要来了?要来什么?是地底邪物最终的“血食”仪式,还是血梅宗蓄谋已久的总攻?抑或两者皆是?
陆小满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怀中的古灯传来的那点微薄暖意,都难以驱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她轻轻拍抚着朱鸢,试图安抚她梦中剧烈的颤抖,可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鸢儿的感应不会错,那地底的“圣胎”和黑袍“圣使”,已经等不及了,明晚,或许就是决定栖霞谷数千人生死的时刻!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惨淡的余晖无力地穿透沉滞的雾气,给死寂的山谷涂抹上一层不祥的昏黄。医馆里,伤患的呻吟、孩童压抑的哭泣、叶老和学徒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药罐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却更衬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告诉叶老,告诉苏牧云!
陆小满小心地将朱鸢放平,为她掖好被角。小女孩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着眉头,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握着,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陆小满心中一酸,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将装着“清心护元丹”的玉瓶小心收好,然后快步走向叶老所在的里间。
里间药气弥漫,叶老正守着一个新架起的小火炉,炉上砂锅里熬煮着墨绿色的药汁,散发出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神微宁的气息。叶老手里拿着一本残破的古籍,就着炉火微弱的光线,眉头紧锁地翻阅着,时不时用手指蘸着唾沫,捻动发黄的书页,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敲着什么。
“叶老。”陆小满轻唤一声。
叶老抬起头,见是陆小满,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陆姑娘,怎么不在床上歇着?可是鸢儿又……”
“叶老,鸢儿方才梦中呓语,说明晚,月晦之时,有很可怕的东西要来。”陆小满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最坏的消息,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她说,‘红的好多,在动,在笑,好饿,要吃光’,还说‘黑衣服的在笑,好可怕’。”
叶老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他放下手中的古籍,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里间踱了两步,炉火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明晚……月晦……阴气最盛,邪祟最狂之时。”叶老缓缓道,声音低沉,“地底那东西,看来是等不及要‘进食’了。他们之前种种手段,下毒、纵火、制造混乱、催发狂症,都是为了积蓄恐惧和绝望,为这最后的‘血食’做准备。明晚,恐怕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那我们该怎么办?”陆小满急切地问,“谷主他……”
“谷主必须知道。”叶老打断她,眼神锐利,“你在此稍候,我去禀报谷主。此事,已非我等能私下决断。”
叶老匆匆出了里间,不多时,又快步返回,对陆小满道:“谷主请你过去。小心些,莫让人看见。”
陆小满心中一紧,知道事态严重,点了点头,跟着叶老,避开医馆中人的视线,从后门悄然离开,沿着僻静的小路,再次来到谷主府。这一次,她没有去书房,而是被直接带到了苏牧云养伤的内室。
内室里药味更浓,苏牧云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锐利和冷静,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痛楚。他肩头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暗红色的药渍渗出。阿茗肃立在一旁,手按剑柄,眼神警惕。
“谷主,陆姑娘来了。”叶老低声道。
苏牧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小满身上,开门见山:“朱鸢的梦呓,叶老已告知于我。陆姑娘,你如何看?”
陆小满定了定神,将朱鸢梦呓的原话和自己的感受,仔细复述了一遍,末了补充道:“我能感觉到,地底那东西……对我,或者说对我的灯,有一种强烈的、贪婪的渴望。鸢儿的感应越来越清晰,说明它越来越活跃,也越来越……饥饿。明晚月晦,阴气最重,恐怕是它力量最强,也是最迫不及待的时候。”
苏牧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内室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几人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谷中压抑的嘈杂。
“明晚……”苏牧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他们选在明晚,必是有所依仗。地底邪物需‘血食’完成最后蜕变,血梅宗妖人则需借此彻底掌控或摧毁栖霞谷。里应外合,内外交攻。”
他看向叶老:“叶老,你新研制的药汤,效果如何?”
叶老苦笑:“以玉髓芝为主药,辅以清心草、宁神花,又得陆姑娘古灯气息蕴养,对‘蚀心瘴’及溪水新毒,确有不错的压制和缓解之效,可保服下者数个时辰内神智清明,不被邪气轻易侵蚀。但……药材有限,老夫竭尽全力,也只熬出不足五十人份。且此药治标不治本,若地底邪物全力催发邪毒,或那‘圣使’亲自动用更厉害的手段,药效能维持多久,尚未可知。”
五十人份……相对于谷中数千人,无疑是杯水车薪。但聊胜于无,至少能保住最关键的一些人,比如青阳卫的核心战力,比如像叶老、陆小满这样有能力对抗邪物的人。
苏牧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五十人份,也够了。叶老,将这些药分发给石勇、韩管事、阿茗,以及你我认为绝对可靠、战力最强的三十名青阳卫兄弟。余下二十份,你、陆姑娘、朱鸢各留一份以备不时之需,其余交由你支配,救治最关键的人员。”
“是。”叶老应下。
“阿茗。”苏牧云转向一直沉默的年轻女子。
“在!”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苏牧云语速加快,条理清晰,“第一,通知石勇,明晚天黑之后,以加强警戒、应对可能的外敌袭扰为名,将所有青阳卫分为三队,一队固守谷口及紧要隘口,一队在谷中重要区域(粮仓、医馆、水源地附近)巡逻,最后一队,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三十人,由他亲自带领,随时待命,听我号令。记住,是随时待命!”
“第二,通知韩管事,以清查内奸、防止有人趁夜作乱为由,明晚天黑后,将所有登记在册的流民,以家庭或熟悉之人为单位,集中安置到几处相对坚固、易于看守的窝棚区,派人看守,严禁随意走动。若有不服管束、煽动闹事者……”苏牧云眼中寒光一闪,“可先扣押,若情况紧急,可动用雷霆手段!”
“第三,”苏牧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你亲自挑选两个绝对机敏、擅长潜行隐匿的兄弟,不用多,只要两个最顶尖的。让他们现在就出发,绕过血梅宗可能的眼线,设法潜出谷去,不必走远,就在三十里范围内,尤其是东北方向那处废弃山神庙附近,给我盯死了!一旦发现血梅宗大队人马异动,或者有特殊人物出现,立刻以最快方式回报!注意,是回报,不是拦截,让他们务必隐匿行踪,保全自身!”
“是!属下明白!”阿茗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苏牧云叫住她,从枕下摸出那枚带有血梅纹的黑色石块,递给她,“把这个带上,或许……用得上。另外,告诉兄弟们,明日,将是栖霞谷生死存亡之战,是我苏牧云对不住大家,将诸位带入此等绝境。但,我们没有退路。身后,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家园。血梅宗要的,不仅是这块地,更是我们所有人的命,和魂!明日一战,不为苟活,只为……死中求活!”
阿茗接过石块,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石块传来的阴冷,和她心头燃起的烈火。她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的决绝:“谷主放心!青阳卫上下,誓与栖霞谷共存亡!”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内室里,只剩下苏牧云、叶老和陆小满三人。
“谷主,你的伤……”叶老看着苏牧云苍白的脸色和肩头隐隐渗出的暗红,忧心忡忡。
“还死不了。”苏牧云摆摆手,看向陆小满,目光深邃,“陆姑娘,明晚,恐怕是你那盏灯,最关键的时候。叶老的药,只能暂时抵御邪毒侵蚀,但地底那邪物,以及那个‘圣使’,才是祸乱根源。你的灯,是如今我们手中,唯一可能克制、至少是干扰那邪物的力量。”
陆小满心头沉重,她知道苏牧云的意思。明晚,她必须再次动用古灯的力量,而且,可能要面对比之前狂化者冲击谷口时,更恐怖、更直接的威胁——来自地底邪物本体的冲击,以及那个神秘莫测的“圣使”。
“我……尽力。”陆小满声音干涩。她怀中的古灯,此刻依旧温吞,光芒微弱,恢复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明晚,它真的能支撑住吗?她又是否能承受住再次被那邪物“标记”、甚至反噬的后果?
“不是尽力,是必须。”苏牧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我会设法将谷中老弱妇孺,集中到祠堂、谷主府等几处相对坚固、易于防守的建筑内。你,叶老,朱鸢,以及一部分精锐,就守在谷主府。这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也最坚固。一旦地底有变,或者那‘圣使’现身,你的灯,就是最后的屏障。”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我知道这很危险,对你,对那盏灯,都是极大的负担。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若那‘圣胎’真的破土而出,或者血梅宗大举攻入,等待所有人的,只有死路一条。你的灯,是黑暗中唯一的光。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也能给绝望中的人,一丝希望。”
希望……陆小满咀嚼着这两个字。从来到这个世界,这盏神秘的古灯就跟随着她,带来过温暖,也带来过灾厄。但这一次,它承载的,是数千条人命的希望。这担子,太重了。
但她看着苏牧云坚毅而带着恳求的眼神,看着叶老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脊背,想起医馆里那些痛苦呻吟的伤患,想起窝棚中那些饥饿恐惧的面孔,想起朱鸢在睡梦中依旧颤抖的小小身影……她没有退路。
“我明白了。”陆小满抬起头,眼神不再彷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却变得坚定,“我会守在那里,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这盏灯还亮着。”
苏牧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叶老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两个更小的玉瓶,分别递给苏牧云和陆小满:“这是老夫用仅剩的几味提气吊命的药材,配合陆姑娘的古灯气息,勉强炼制的三粒‘护心丹’。不到万不得已,油尽灯枯之时,切勿服用。此药可激发潜能,吊住性命,但药力过后,损伤极大。谷主,你伤势未愈,此药慎用。陆姑娘,你心神损耗过甚,此药……或可助你短暂催发古灯之力,但后果难料,务必慎之又慎。”
苏牧云和陆小满默默接过玉瓶,入手微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都去准备吧。明晚……见分晓。”苏牧云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似乎疲惫已极。
叶老和陆小满悄然退下。走出内室,黄昏的最后一丝天光也已被夜色吞噬。谷中零星亮起了火把,但那光芒在无边的黑暗和愈发浓郁的甜腥雾气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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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栖霞谷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艰难地熬着时间。青阳卫的调动,流民的集中安置,虽然以各种理由进行,但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氛,还是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流言如同暗夜里的毒草,悄悄滋生蔓延。有人说谷主已经重伤不治,有人说地底的妖怪今晚就要出来吃人,也有人说血梅宗的大军已经包围了山谷,明天就要杀进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渗透进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地底深处,血池翻腾。庞大的暗红色肉团,搏动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表面的血管如同蚯蚓般疯狂蠕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和令人作呕的甜腥。黑袍“圣使”站在血池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邪恶的造物,兜帽下的阴影中,两点猩红的光芒闪烁着狂热的喜悦。
“感觉到了吗?我的圣胎……多么美妙的恐惧,多么醇厚的绝望……都在滋养着你,都在呼唤着你……快了,就快了,明晚,月华隐没,阴气鼎盛之时,便是你破茧成蝶,享用这满谷血食之时!哈哈哈……”
沙哑疯狂的笑声在岩洞中回荡,四壁的血色网络随之明灭,如同回应。
而在栖霞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白天蜷缩在破烂窝棚里、用手指在泥土上画出血梅图案的身影,再次睁开了眼睛。他悄无声息地溜出窝棚,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避开巡夜的青阳卫,来到靠近溪流上游的一处偏僻草丛。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小心翼翼地挖开松软的泥土,将它埋了进去,又仔细掩盖好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抬头望向谷主府的方向,又望向地底禁地的方位,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扭曲的笑容。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了回去,重新蜷缩进阴影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埋下的东西,在泥土下,在夜色的掩护下,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渗出一缕缕极其淡薄的、几乎无色无味的甜腥气息,混入夜风,飘向不远处的溪流源头,飘向那些被集中看守的流民窝棚区,飘向谷中每一个被恐惧填满的角落……
医馆病房里,陆小满搂着朱鸢,毫无睡意。怀中的古灯,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越来越浓的恶意和贪婪,灯焰在她感知中不安地摇曳着,传递着清晰的警示。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令人作呕的、庞大的恶意,正在不断膨胀,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而谷中弥漫的恐惧和绝望,就像是助燃的薪柴,让那恶意燃烧得更加炽烈。
朱鸢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着,小手紧紧抓住陆小满的衣襟,小脸上满是泪痕,嘴里含糊地呓语着破碎的词句:“……黑……红的……来了……好多……好饿……不要……不要吃我……”
陆小满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不怕,鸢儿不怕,姐姐在,姐姐保护你……”声音轻柔,却带着自己都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没有星月的夜空,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子时,距离那最黑暗的月晦之时,还有多久?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连风都凝固了。只有那越来越浓郁的甜腥气息,无声地诉说着,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