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的时候,天热得像下火。
我家那台“五菱”牌柴油机打谷机,那是全村数得着的利索货,轰一嗓子,麦粒儿跟下雨似的往仓里蹦。
晌午刚过,日头正毒,隔壁的刘三来了。
刘三这人,平时不咋地道,借东西从不主动还,还回来的时候不是少个螺丝就是断了根皮带。家里穷,老婆又常年卧病在床,日子过得紧巴巴,人也就变得有点“鸡贼”。
“他叔,”刘三站在墙头,手里卷着根喇叭烟,笑得脸像个苦瓜,“我家那台破机器关键时刻熄火了,这麦子都在地里等着呢。能不能把你家这大家伙借我用半天?晚上就还回来。”
我妈正在筛麦子,一听这话,手里的筛子往地上一顿:“借?上次借你家的喷雾器,还回来的时候喷头都堵死了。我家这机器明天还要用,万一给你弄坏了,你拿啥赔?”
刘三脸上挂不住了,在那儿尴尬地搓手:“嫂子,你看你说的,我这回肯定小心。实在不行,我把身份证压这儿?”
我爸坐在门槛上,正吧嗒吧嗒抽旱烟。听了这话,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拿去吧。谁家还没个难处。但是丑话说前头,机油你自己加,用完了给人家把灰掸干净。”
“哎!哎!一定!”刘三喜出望外,翻过墙头,像捧着祖宗一样把打谷机拖走了。
我妈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烂好人!这下好了,指不定给你折腾成啥样回来。”
我也担心。那机器买来三年了,我爸宝贝得跟啥似的,平时擦得比饭桌还干净。
这一等,就等到了大半夜。
天都黑透了,村里连狗叫声都稀了。刘三才把机器给送回来。
我和我妈打着手电筒出去一照,气得脑瓜子嗡嗡响。
机器浑身是泥,尤其是轮子,沾满了厚厚的泥巴,像是刚从泥坑里滚了一圈。进料口那儿还塞着没清理干净的麦秸,皮带轮上也是黑乎乎的油污。
“陈建国!”我妈指着机器,“你看这就是你借的好人!明天咱们还用不用了?这不得修半天?”
刘三早就趁着夜色溜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爸没说话,他背着手,围着机器转了两圈。
“爸,这咋整?”我问。
我爸没搭理我,蹲下身子,伸手去摸那个经常漏油的变速箱位置。他摸了一手黑油,又凑近看了看皮带轮的螺丝。
突然,我爸笑了。
那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啥笑!都要气死了!”我妈骂道。
爸站起来,指了指油箱盖:“你看。”
我凑过去一看,油箱盖拧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还套了个塑料袋防尘。
“再摸摸摇把。”爸说。
我伸手去摸那个启动摇把,手感有点涩,上面粘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拿手电仔细一照,那是新抹上去的黄油。
这台打谷机,那个摇把上的轴承磨损得厉害,每次启动都咯吱咯吱响,晃得人手心发麻。我想修好几次,爸都说凑合用,换个轴承得几十块钱。
现在,那轴承里面塞满了新黄油,晃悠起来竟然没什么声音了。
爸又指了指底座大梁的连接处。那里原来有一道细微的裂缝,爸一直担心断掉,打算过两天焊一下。这会儿,裂缝那里被人用两块铁板打上了夹具,虽然焊得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确实把裂缝给箍住了。
“这刘三……”我妈愣住了。
“刘三年轻时在铁厂干过钳工。”爸拍了拍那块丑陋的铁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得意,“这手艺,没撂下。”
爸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里一闪一灭。
“看着挺脏,其实这是给机器做了个大保养。”爸说着,伸手把进料口里剩下的那把麦秸掏出来,扔在脚下踩了踩,“那油箱里,肯定也是加满的新柴油,我闻得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股麦秸的焦味和柴油的香。
爸没急着擦车,而是把摇把插进去,猛地一拉。
“轰——!”
柴油机一声怒吼,声音清脆,比平时还顺溜。那咯吱咯吱的响声,真的没了。
爸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看,我就说借给他没错。”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那满身泥巴的机器,又看了看笑得像朵菊花的爸,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块抹布。
“行了,别咧嘴了。赶紧擦擦,明天还得干活。”我妈说。
爸答应着,接过抹布,动作轻柔地擦着那块焊得难看的铁板,像是擦着一件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