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挂在天空,构成一条河,一片森林。每一颗看起来那么自由,可是我们把目光再抽远、再扩散一些看,又发现它们中的几颗构成了一个个独特的星座。或者是华美的狮子座、威猛的猎户座,又或者是帮助人们确定季节和方向的北斗七星……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无数星星,让它们相互独立又彼此连接。
大年初二的晚上,大妈突然说在隔壁盐亭县有我们家一位至亲——我的舅公,也就是爸爸和大爹的舅舅。对方早年曾多次打探我们一家的消息,但都没有真正联络对接上;前年也有人与大妈联系,邀请我们到舅公家做客。
这实在是一个神奇的消息,天上凭空掉下来一个舅公,大爹和爸爸多了一个亲舅舅,而且就在距离我们不足一百公里的地方!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谢刚开车,你大爹、爸爸、我和你,我们五个人去。”深夜大妈安排道。
第二天太阳早早地就露出了红扑扑的脸,仿佛知道我们要去探亲似的,把大路照得光辉明亮,整个世界都沉浸在一片金色的海洋之中,我们的心也随之变得暖烘烘、喜洋洋的。
吃过早饭,捎上大爹大妈一岁的外孙女,我们六个人将小汽车挤得满满当当,共同奔赴一场未知的寻亲之旅。
不过我们首先遇到一个难题,不知道舅公家住在哪里。一大早大妈就拨通之前与她联系的人的电话,但始终无法接通,我们便驱车到四村乡下去寻找一位知情老人。
几经探访和询问,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位老人的家,不过此时她已经出门了,而且没有带手机!正焦灼之时,我爸爸提议查阅老人的手机通讯录,年过七旬的大爹又努力从记忆深处想出一个名字,让手机通讯录中的人回忆、关联……事情总算变得明朗起来,最终我们顺利拿到了此行的地址。
汽车飞快地行驶起来,朝着既定目标,一路向前。太阳是我们同行的伴侣,山川和大河是我们无聊的解闷者。我们将到一个怎样的家庭,对方家里都有哪些人,长什么样子,我们一概不知。
途中,大爹开始回忆起他少年时的故事。
“一九六几年,那时我十多岁,还是一个娃娃儿,舅舅曾来过我们家一次。不过从那以后双方家庭就没有再来往过,我的父亲母亲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位舅舅。早年农村交通不发达,也没有电话,亲戚之间就这样断了联系。”大爹说。
我们都唏嘘不已,八九十公里,在今天看来不过是一段短途旅游的距离,可是在过去,这段距离就成了阻隔血缘亲情的万水千山。不过好在我们现在来了,不知是否算晚。
“听说舅舅前几年过世了,舅娘还在。”大爹突然说。
“舅公已经去世了?!”我惊讶地问道,心中瞬间空落落一片,仿佛此行也失去了意义。那个与奶奶、与过去链接最深的人,那个曾经多次苦苦寻找亲人的老人,现在已经不在世上了,到死他也没有再见上自己亲人一面。
只听大爹又继续说道:
“这个地方叫南河堰,过去坡陡得很,我年少时曾和父亲白天干完大集体的活,晚上拉新鲜桑果子到天仙镇酒厂去。桑果子有八九百斤重,一筐一筐地堆在板车上。我那时人小能有多少力气,全凭父亲,他把板车一点一点斜着拉,我们才翻过了这个坡,不然稍一松劲就连人带车滚到悬崖下去了,还要给公社赔偿。”
“这个地方现在变化很大,更漂亮了。”
“这儿的路好走了,以前弯弯曲曲,又窄又陡。”
……
大爹一边凝望窗外的景色,一边忆起旧时的时光,这时他既是一位老人,又是一位少年,因为他的心装着过去,装着曾经青葱倥偬的岁月。
车子终于驶离国道,进入蜿蜒崎岖的乡路,我们也随着车身不断上下左右摇晃。午时的阳光灼热滚烫,一波一波向我们涌来。何时才能到舅公家啊?前路怎么感觉那么远。还是小侄女聪明,上车后不久就躺在外婆怀里沉沉睡去,而不用清醒地历经旅途中的一分一秒。
终点越来越近,青山、绿树、村庄开始显现它们最质朴的模样,安静而又盛大地铺展在大地之上,自成风骨。每一处都承载着一个人、一个家庭的希望,人们守着它们,就像守着自己的灵魂。舅公的家乡看起来和我们老家乡下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他选择把根扎在这里,而我们则留在了别处。
车子终于开始进行最后的冲刺,远远地,一个人朝我们大声呼喊:“这儿,从那边过来!”
大娃快速驶过去,随后离开水泥路,进入一段向下的土路,先前向我们呼喊的那人就站在路边。
“那边那边,前面这个房子就是!”他抬起胳膊向我们示意。
终于到达,我们跳下车,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地方,田野和田野中如一叶扁舟的舅公的家,赫然显现,真实又虚幻。
我们不敢进屋,只在院子里徘徊。院子很大,方正平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前差不多同一水平面的地里,种着白菜、豌豆尖、芥菜等时令蔬菜,蓬蓬勃勃,满目苍翠。
舅公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之前站在路边向我们招手,迎接我们的人——我叫表叔,从屋子里端出几根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又拿出花生、瓜子、糖果、橘子等摆在茶几上。
没几分钟,一位老奶奶从屋子里走出来,大约七八十岁,身体被棉衣和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这就是舅娘了,舅公生前的妻子。她招呼我们坐,吃东西,自己也坐下来与我们聊天;随后表叔也加入围坐的阵营,坐在我对面。我使劲望了望表叔几眼,想从他身上看出一些什么,可是我在看什么呢?我对我奶奶和舅公一无所知。
我把目光收回来,又望向别处。
两方长辈开始互相小心地探问对方家庭的情况,家中几口人,都是什么身份,亲人是多久去世的,共同的亲戚还有哪些……一问一答中,这些信息逐渐浮出水面。原来舅公育有两女一子,两个女儿外嫁,今天刚离乡去广州工作;而表叔则是最小的儿子,现在也已经是爷爷了,身旁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就是她的孙女。
孙女非常乖巧,见家里来了人,骑着电瓶车到外面又拿来许多吃食,将茶几堆得满满当当,彻底放不下了。
太阳温暖的光芒拂过我们的脸颊,静静聆听大家说话。渐渐地,我们没有先前那般拘谨了,大爹架着胳膊,到后院参观了一番,回来后连连夸赞“宽敞漂亮”,而我则大着胆子走进屋里,快速扫视了几眼——和院子一样,房子很方正,各间房功用明晰,宽敞又整洁。
此时厨房里火光闪烁,柴火噼啪作响,表叔表娘和孙女正在烧火做饭,一盘红烧豆腐刚刚出锅。
我咽了咽口水,淡定地从灶台边走过。
“你们是自己烧火啊?”我说。
“是啊,没有安天燃气。”表叔回答。
对于这一原始的烧火方式,我很有好感,生出几分欣羡之情。今天我们突然造访,表叔表娘接到电话后连忙从县城里赶回来,生火,准备食材,为客人烹制佳肴。炊烟又一次从这户人家的屋顶升起,只是这一次还带着客人来临的讯息。
“卫生间在后面。”表叔说。
“嗯嗯,好的。”我回答,可是眼睛却被厨房侧门外的一堆火吸引住了。
大约是做饭时间紧张,七八块砖被临时征用,搭成了一个灶。灶上放着一口高压锅,灶下燃着熊熊的火焰。锅里大约是炖着骨头或肉之类的。我挪了挪柴火,让火焰左右晃动,然后又加了几根柴。
回到院子里,见舅婆从屋子里拿出一条表面如丝绸一般的粉红色棉毯,铺在摇椅上,让小侄女坐上去。
“坐上面,坐上面。”舅婆说,疼爱地看着小侄女。可以看出来,这条毯子是舅婆拥有的最好最珍视的东西。
大约下午两点多,饭菜终于做好了,大家上桌吃饭。饭前,舅公的一位女婿赶到,跛着一只脚,笑呵呵地拿出酒瓶,为大家斟酒。
酒我是不喝的,可是桌上的牛肉、鱼、凉粉等美味都在勾着我的馋虫;特别是桌子中间一个大铁盆,里面盛满了腊排骨、海带和萝卜,让人忍不住频频下筷。要知道在农村、在过年的时候,腊排骨可是桌上的大菜,滋味无穷,让人满心期待。
大家大口地咀嚼起来,吃得酣畅淋漓。大爹双颊绯红,醉眼朦胧,在跛脚表姑父的盛情之下,喝了一杯又一杯。
有了酒和菜,饭桌上大家也更亲切起来,谈起两位刚外出务工的表姑的工作,说起表姑父受伤的腿,聊起表叔去年辗转多处找工作的艰难……
我一边吃饭,在桌上听几耳朵,一边照看到处乱跑的小侄女。人多餐位少,表娘和孙女在大家吃得七七八八后才上桌吃饭。我坐到孙女身边,感谢地说“辛苦了”。小姑娘羞涩地笑笑,说“没有”,然后埋头继续默默吃饭。
饭桌上,大爹反复说起我路上听过的那个故事:“一九六几年,舅舅来过我们家一次,那时我才十多岁。后来舅舅没再来了,两家也就断了联系。我记得舅舅曾来过的……”
算一算,从一九六几年到今天,已经有约六十年了,这是一个人的大半生,是一个甲子,是让人恍惚的岁月。今天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凝视我们来时的路,和曾经分叉的人生。
饭后大家又继续在院子里聊天,说着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而又无限绵长的话,想从这些句子中窥见一点亲人这些年的模样,可是又分明觉得它们离我们是那般遥远。
每个人,每个家庭都在自己的路途中磕磕绊绊地行进着,或许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真切了解一二。但是,我最亲爱的亲人啊,无论你们身在何方,我都愿意为你们献上一份最诚挚的祝福,祝愿你们阖家幸福,一切安康顺利。
聊了一会儿,大妈突然说:“我们到坟上去看看舅舅吧。”舅娘和表叔欣然应允。女婿礼貌地先说:“我先走一步。”随后骑着来时的小电三轮车离开了。
舅公的坟墓离家并不远,走路不过两三分钟,距离如此之短让人惊讶,仿佛舅公没有走远,他还在家人身边,守着大家。
到了上坡前的马路上,发现表姑父早在等着我们了,一如既往地笑盈盈的。原来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去上坟,并没有因腿脚不便而选择待在家里。
表叔很自然地扶着表姑父的胳膊,帮助他一步一步向前。爸爸走在他们身后,用右手提起表姑父的裤腰,也助他一臂之力。很快我们就到了坟前。
原来舅公离世已经有十三年多了,并不是大爹之前说的“早几年去世了”。墓碑上刻着舅公的名字、生卒之期等,除此以外,还有一段长长的文字。我快速阅览了一遍:
“羊有跪乳之恩,鸟有反哺之义,禽兽如此,何况人乎!严父本籍人,系祖父赵清联之子,生于戊寅年(一九三八年)冬月初七日午时,与母童结为伴,膝下生育一儿两女承后。严父平生以农为业,为人忠厚,心慈善良,盘儿育女,送儿女读书,修房造屋,披星戴月,深受熬煎。年迈古稀茧手致富,劳累成疾,不幸于壬辰(二〇一二年)四月十二日巳时在家病故,享受人间春光七旬晋五。儿女为报严父劬劳恩德,垂铭不朽。”
在墓碑上刻上墓志铭,以往在农村我还没见过,可见子孙后辈们对舅公的追忆和敬重。通过这段文字,我第一次知道了奶奶父亲的名字——赵清联,他是我来时的路,是我的亲人,经由他缔造了如今的我,我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莫名的奇异之感与震动。
“老丈人生前在世时,没有和村里一个人发生过矛盾,没有人说过他半句坏话。老丈人去世时,我们把葬礼办得风风光光的,大家都说办得好。”女婿在一旁向我们介绍道。
我们五位来访者一一向舅公拜祭,向他磕头致意。
“舅公我们来看你了,祝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一切安好,和奶奶相伴相守。”我在心中默默说道。
上完坟,我们接着又在院子里聊天,时间很快就到了日暮时分。这时大妈起身说:“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再多耍几天嘛!”舅娘和表叔急忙挽留道。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客人。”大妈说,“欢迎你们到我们老家来耍!”
表叔家所有人站在院子边向我们挥手说再见。汽车发动,离开表叔的家,离开了这个小山村。车窗外,落日深红,又大又圆,如同一位老者安详地看着人间的一切。
大爹醉意满满,十分欢悦尽兴,不住地说:“都说盐亭人好客,果然名不虚传!”说着,他就和兜里满是红包的小侄女一同睡着了,酣甜地进入梦乡。梦里他们看见皓月当空,繁星满天,一颗一颗闪着动人的光芒。
两小时后,我们回到了家里。我家住在镇子和外界连接的马路边。每到春节,路上车辆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我在想,是什么力量驱使着人们尽管疲惫,也要驶向远方呢?车流中,分明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人们紧紧连接在一起。只要生命尚存,爱恋与思念就不会消亡。它们在夜里悄然生根,在朝阳下迎风开花,将种子洒向世界。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