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梨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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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月主题写作征文第十七期:失望

1.

盛丽家的前院外边是河岸,河岸很宽,她在岸边栽了几棵梨树,这梨树的种是河上游她娘家的。春天开花的时候整片的梨树玉树琼枝,风起,白色花瓣纷纷扬扬。秋天梨子呈黄褐色,沉甸甸地压着枝头,她也像当年她妈妈一样打起几根木叉顶起树枝。

她家的前院很大,原来的邻居搬河对岸镇上去了,盛丽买了地,做了车库和仓库,她收废品,有辆大货车,还给上大学的儿子预留了个小车库。

盛丽的婆婆老了,一头白发,坐在门廊下的阴凉里,垂着头打瞌睡。

一辆白色小车从左边公路桥上拐弯过来,驶过盛丽家院墙,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倒了回来。刹车声让盛丽的婆婆抬起头来,她拿手遮着阳光眯着眼看着。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人戴着眼镜,女人披着长发,笑着走过来,婆婆,这是盛丽的家吗?婆婆点点头,那,盛丽在家吗?婆婆指指梨树。在下边河里洗衣服。

盛丽也听见了,那女子欢快的笑声像小棒槌的敲击声,打在她的心坎上,是素萍。盛丽手里拎着滴水的衣服,飞快地走上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中学的同桌素萍和后座的叶文。素萍长发披肩,一身浅紫麻布衣服十分合身,高跟鞋,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叶文,白色裤子青色薄外套,白面书生的样子,站在素萍旁边,两个人在阳光下都那么白净,那车也白得耀眼。盛丽的心怦怦跳着,脸上笑着,嘴张着,手里的衣服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噢,盛丽,你家居然真的就在这里,素萍张开双臂,我们在这附近转好几圈才找到。这么近,你在这躲了十几年,都不理我们。素萍上来就箍住了她的脖子。素萍的细胳膊柔软滑腻,还有股清香,她还是那么轻盈,还是娇小姐的样子。盛丽感觉脸都涨红了,赶紧把手里的衣服扔到草地上,揸着手,我手湿的,去家里坐吧。叶文只是笑笑,和以前一样,像个哥哥看着淘气的妹妹。

素萍放开她,你衣服洗好了没,要我帮你洗吗。盛丽笑着快速地说,洗好了,洗好了,你们先去坐一下,我把衣服拿上来。捡起衣服,下到河边,盛丽把衣服放水里漂洗了一下,拧干。拘了点水,把头发理理,把卷着的衣袖裤管都捋平,折的地方藏着一点灰,她就着水擦擦。伸头照照水,她蓬着的短卷发下,红里透黑的大脸庞子在水里抖动着,盛丽的笑脸消失了,站起来,叹口气,她现在,她低头扭着腰身看看自己,一个膀大腰圆,黑不溜秋的农妇。

嘿,素萍在梨树丫里伸着头,盛丽,这是梨树吗?结着许多小梨子啊。明年梨树开花的时候,我要来看看。盛丽听见叶文说,那,秋天我来摘梨,素萍,你还记得以前盛丽家的梨子么,这梨肯定好吃。素萍尖声问,是和以前一样的梨么?盛丽扭头说,一样的。那到时候我也来。

盛丽笑着说,好哇好哇。端着盆子走上来。婆婆佝偻着腰上来要接盆子,你去陪客人吧,衣服我来晒。盛丽迟疑了一下,把盆子放在婆婆手里,对两个同学说,进屋吧。

素萍和叶文在门前看着她家的屋子,盛丽,你带我们看看,你家房子真大呀。盛丽黝黑的脸上泛出光来,屋子不大,里面也没好好搞,都不好意思让外人看。旁边是仓库和车库,里面也乱糟糟的。素萍笑着捶了她一下,我是外人么,我们不像姐妹么,念书的时候,我去你家你去我家,晚上抵着头睡。谁知道你一出校门就把我忘了。哪里有。盛丽说,我一直都想你们,就是不好意思见你们。她回头看看他们,他们除了比当年看着成熟些,模样身材都没变,甚至比以前更好看了。她把自己的肚子收了收。

我是听说你家有个大货,带我看看,马路上遇见大货,都有点望而生畏。

楼房旁边就是车库,走过去,里面停着一辆红色的大货车。素萍踮着脚,天,驾驶室都这么高,上去都不容易。你开么。盛丽笑,他开,今天他去县里了。

隔壁仓库,两层楼的高度,站在铁门前,素萍说,今天我承认自己长得有点娇小。叶文说,不是渺小吗?帮着拉开铁门,三个人走进去,在里面说话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去了一样,仓库里码着打包好的纸壳,还有大袋装的旧衣料,堆放的旧家电杂物。我们就是收废品的。素萍拍拍她的背,我羡慕你呢,老板娘,你看你多自在,我们是请假回来的,回头还要赶回去上班,挣点死工资,都弄不起这个大房子大车子。

哎呀,你笑我。盛丽脸上又有了光。

她带着他们上她的三层楼房,给他们看老公儿子的照片,儿子像老公,白净,帅吧?他俩点头。你俩在这吃饭啊,中午我叫镇上酒店的师傅来烧,现在的螺蛳龙虾都正好。

不,素萍抄起她的手,我们要带你走。走,午饭有人安排,就等着你。拉起她就往楼下走。

去哪里。

去学校。知道么,今天本来放假,正好浩子回国了,叶文也赶了回来,通知了我,约好了今天去学校,姜老师华老师在那等着我们。

老师那里,我就不去了吧,家里没人。盛丽有点吞吞吐吐。婆婆在客厅坐着,仰着脸笑着,去吧,你换套衣服去吧,有事我会打电话给他,熟人我让人明天再来。他们要喝茶吧。

素萍说,你婆婆真好。快点,我们不喝茶,上面泡着茶,连你的都有。快点,这是老师给我的作业。把她推进房间,拉上门。

盛丽换了一套深红色裙装,是去年儿子上大学时候她送他去学校时穿的。她记得姜老师以前上课的时候喜欢穿裙装,美丽大方,亭亭玉立。

叶文开车,素萍坐她旁边,说车是华老师的。车出了盛丽家院墙再过一段绿荫河岸穿过公路继续沿着河岸往上。河岸越来越陡峭,他们拐上了一条岔道,爬上山坡,来到一片平缓的地方,大片的山地,在紧贴着山腰处,是他们的母校。

盛丽看着窗外,母校的大门已经换了,她在新闻里看过,操场也变成了塑胶的,以前高大的梧桐树不见了,新植的樟树还打着扶撑。

下了车,盛丽低头理她的衣服,她腰身有点粗,一坐,衣服就皱在那里。盛丽,她听见班主任华老师喊她,就等你呢。

2.

华老师站在车前,伸手抬抬眼镜架,他的头微微昂着,微笑着,鬓边有了白发。

华老师。盛丽觉得嗓子有点堵,最后一个字差点没出来。

盛丽,来,我的房间都没换,来坐坐,这次不是罚你做作业了。华老师笑的时候,还有点浅浅的酒窝。

素萍和叶文已经进去了,盛丽跟在华老师后面。华老师穿着藏青的西装,肘部做了时髦的拼接,身上还有股淡淡的烟味。盛丽,你居然是离我们最近的,没想到。

一进屋,里面人站了起来。浩子和姜老师,站在华老师的书桌后面,华老师的屋子比当年多了个书架,上面有他们当年的毕业合影,她穿着格子上衣站在华老师后面。

盛丽本来预备着笑的,还是迟了那么一会儿。浩子,当初可爱的小男孩,白嫩白嫩的,现在足有一米八,白头发比华老师还多,她看着有点心惊。这一惊就忘了笑,姜老师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把双手放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安稳的。盛丽,你终于来了。

姜老师,我一直想说,对不起。

姜老师依旧是垂肩短发,只是杂着灰白。两颊也下垂了,不再是当初一笑就光彩照人的样子,可能是距离太近了。盛丽觉得心里一酸,顺着姜老师的手,就在她怀里靠了一下。一点幽香,她又回到了十五岁,想哭。素萍叫起来,哟,姜老师,我以为我是最受欢迎的。

姜老师拍拍手,来,都抱抱。

大家笑起来。华老师端了一杯茶过来,盛丽,喝茶,这杯子也是我留着给你的,当年喜欢的学生里只有你是第一次来。我是有疑问的,最近才确认了你住得这么近,前些年还是骑自行车的时候,在镇上看见过你,你一闪就不见了,好像躲着我一样。

盛丽笑着,脸上热乎乎的,华老师,我,当初觉得不好意思。华老师笑着摆摆手。

姜老师今天也是一套休闲的浅色衣裤,她接过华老师端的茶,放到盛丽手上,我今天也有事想问问盛丽。先坐下。

盛丽知道姜老师要问什么。

当初,她是语文课代表,是姜老师最喜欢的学生。那年,她在屋头路口看见姜老师骑车从路对面的河岸过来,吓得慌里慌张地溜下了河岸,站在堤坝腰间的灌木丛里,她听见姜老师下了车,迟疑地说,刚才不是盛丽吗?

盛丽,我们都看错眼了吗?

没有,姜老师,华老师,是我。当时,我觉得没脸见你们,那时候我已经怀孕了。

他们并不惊讶。盛丽双手捧着杯子,指头在杯身胡乱敲打着。那年她刚刚十七岁,在家养胎。那个小家,和她老家一样,矮小拥挤灰暗,丈夫在外打工,她常常在门口街头散步。放学的时候,看着车队从河岸上浩浩荡荡地下来,在她家路口不远的桥头兵分两路,一部分从她面前呼啸而过,铃声叮叮当当朝着夕阳奔去,她隐隐有些惆怅。有一次,队伍后面居然是姜老师,她第一反应就是捧着肚子躲起来。姜老师那一声盛丽,让她心惊肉跳,久久想起,又高兴又惭愧。后来在人群中又看到华老师的影子,她就不再在上学放学那个时间段出去,她怕他们问,你怎么在这里。

姜老师拉了一张椅子到她旁边来,我们都知道了。浩子要回来时,就打算找同学,我们找人去你家问了你姐姐,你孩子都上大学了,不错啊。为什么说对不起我们呢,你没有对不起老师啊。

姜老师拉着她坐下,然后自己也端了茶杯坐下。记得那年春天,我和华老师去你家,傍晚的时候,前面有山有水,门口的梨花落了一地,真美,虽然家偏僻一点穷一点,然后看见你的父母姐姐们都很淳朴,觉得真好。

素萍也说,当年为了看花,我们几个人放学拐去了她家,风一吹,花瓣雨,那么白。哎呀,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么白的梨花,只有她家那个地方才配有那样的梨花,水也清,山也绿。姜老师,我们还吃过她家的梨子,又脆又甜。现在盛丽门口种着好几棵,秋天我们去吃梨啊。

盛丽羡慕素萍,跟老师一起像同学一样叽叽呱呱就说了一通。叶文只是笑,他也去看过花吃过梨,盛丽妈妈说,这个男孩长得真好又斯文,他要是你的哥哥多好。盛丽也觉得,要是叶文是自己的哥哥就好了。叶文上课打瞌睡,她都直着背靠后坐些替他挡着。

自小,因为家里没有男孩,妈妈常常叹气,爸爸进出都阴着脸,说话也不大看她们。不过,那时候盛丽没什么感觉,上学成绩好朋友多,回家帮着做家务,有哥哥或者弟弟,日子也这样吧。

初三的时候,大姐结婚了,找了一个家在深山里的男孩子入赘。听说大姐夫家很穷,他父亲他几个兄弟都长得一个模样,皮肤黑,矮而壮实,人看着挺老实的,就是走路的样子不大好看,步子大有跳跃性,好像他走的不是平地。

蜜月期刚过,姐姐姐夫吵架,就为他爸来了没留着多住一夜,怪盛丽家人不热情,看不起他家。爸妈去劝,劝着劝着也吵起来,最后吵成一团。吵架越来越频繁,每次吵架把前次的话题捡起来,两个老家伙劝架都成了别有用心。渐渐殃及池鱼,两个妹妹好吃懒做,以后出嫁还要他挣嫁妆带走,这让盛丽又羞又愤。

不吵架的时候,母亲坐在灯前缝缝补补,说几句话又禁不住在她两姐妹面前抹泪,要不是为了你两个小的,我都不想活了,活着有什么劲。等着你们出了门,我就能闭眼了。这话有时候被大姐听到了,大姐生气,大姐夫听见了又吵架。一个晚上弄得大家不眠不休,还殃及邻居。

盛丽晚上作业做不完,上课打瞌睡。那时候华老师教物理,她光学没听懂,考得很差。华老师把她叫到他办公室,也就是这间屋子,问她什么地方不懂,把题讲了一遍,又丢了一套卷子,把她关在里面做,自己去上课。回来当着她面批改讲解。

光学上完的那个春天,姜老师和华老师一起去她家了解情况。跟她爸妈说盛丽是棵好苗子,要好好培养。晚上,家里又吵起来,家里花钱人多,干活人少。姐夫还跟姐姐还动了手,母亲在黑夜里坐到天明,说盛丽不懂事。天明,盛丽的小姐姐含泪离开了家。

盛丽熬到考试,落榜的消息传来,盛丽很失望,又感觉是一种解脱。干完那一季的农活,她也离开了家,找到小姐姐。两个人都没再回去,辗转在乡镇厂里做工,然后越走越远。她走的时候,家里的梨树果实累累,个大又甜。

3

华老师拎着热水瓶挨个续水。盛丽赶紧站起来。华老师看看她的脸和头发,盛丽过得很好嘛,除了比那时候圆润一点,样子一点没有变,没有皱纹没有白发,你看他们几个,孩子才上小学,都有点白头发了。听说你生意做得很好,老师也为你感到骄傲。小心水烫啊。

老师,盛丽有点局促不安。喝了热水,衣服有点湿,粘着背,有点刺痒。我一直不好意思见老师,就是当年我让老师们失望了。她指指浩子他们,他们才是老师们的骄傲。

她最羡慕浩子,当初数理化特别好,考的国内重点,在国外当教授,整个街上人都知道,她都不好意思说他们是同班同学。叶文也不错,在省医做副主任了。素萍,记得素萍的家很大,老式的几进几出的房子,那时候不懂事,去她家住了两次,她家的红烧肉真好吃。她爸爸厉害,把她姐妹几个培养出来了,她妹妹初中高中都多读了好几年。同学中好几个成绩一般靠家里花大钱培养的,她对自己的父母真的很失望,他们要是硬气一点,她和小姐姐都不会那么仓促结婚。也许现在,她也和素萍一样。

你这孩子,姜老师把手搭在她手背上,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是一样的。都是老师引以为傲的学生。你做老板比我们还自在呢,不需要请假吧?只是觉得你那时候成绩不错,就那样丢了书可惜。

华老师头一抬,镜片上光一闪。那年要不是特殊情况,盛丽肯定能上个高中的,最后那学期,她成绩掉得快。我一直觉得可惜,后来我们班几个成绩一般的再补习都念出来了。

华老师跟我说过几回,说你不念可惜了,主要是那时候女孩子出路不多,念书出来就独立了。那年开学,姚榜中学收补习生,我们班的昌宝,张离,你还记得么?盛丽点头,记得。他们去那补习。华老师知道了,说那就让盛丽也去,她不念可惜了,就是补一年考个师范或者卫校也不错,托人到你家问,说不行我们再去一趟,人家说你已经出去了,你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在哪里。

华老师摆手,不说了,今天看到你感到很欣慰。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拘在哪里做什么,过得好就行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更难得了。你看,你儿子替你去上了大学,不满意吗?

她笑笑连连点头,背又直了点。

刚结婚那时候,她跟着公婆在家,公公脾气急躁,事情做慢了就生气。婆婆嘴碎,说她起来晚,做事毛糙,家里没教育好,她过得很不如意。可是,娘家她也回不去,也不想回去。她年轻,血气方刚的,受不得一点委屈,公婆说她,她毫不相让,吵。老公回家劝她,她嫌老公偏着父母,打。日子也是一地鸡毛。然后两个人把孩子丢在家出去打工,在外,两个人的日子比较单纯相对简单平静些。直到孩子中考那一年,两个人惊觉孩子大了,该好好陪他学习,回来做房子,陪着他上高中,考大学。家里公婆老了,脾气都和顺了,由着她当家做主,这几年是她过得很畅快。

下次,我要是在街上遇见你,就跟你去你家再家访一次。华老师推推眼镜,欢迎么。

好啊,欢迎。刚才他们说秋天去我家吃梨,到时候我请你们去。

好,就这么说好了。今天,我和姜老师都高兴,我是特别高兴,不仅是因为浩子难得回来,也是盛丽难得来,我是班主任,请你们吃饭。

老师,我请你们吃饭,那年你们去我家家访,连茶都没有喝。盛丽站起来,我请大家吧。她看看几位同学,他们仨坐成三角形,正倾着头在说话。素萍神采飞扬,叶文还是微笑着,浩子说话还在思考的样子。

还是我来,听班主任的。华老师抬腕看看表,中午,你们说,去镇里还是县里,我打个电话订一下,去哪里都行,有车很快的。浩子,你跟那几个怎么说的。

浩子坐直了,噢,他们说去县里,中午昌宝和小旺到不了,晚上人多些,小旺已经包了场子,说边吃边玩。

那一起走吧,还有英语老师老余今天也在,我去喊,车够坐吗?

够啊,我和素萍的车在镇上。送我们下去就行了,再多几个人也不要紧,小旺有办法。姜老师站起来,把杯子送回桌上,来拿盛丽的杯子。小旺,盛丽还记得么,混得不错。经常还来学校看看。

我,我自己来。盛丽把杯子也送回桌上。华老师说,你拿着,我留给你的,新的。盛丽把杯子紧紧握住,对华老师一笑,谢谢。

不谢,都有。

小旺,瘦小的男生,尖下巴小眼睛,以前坐叶文侧后边,作业考试都抄袭叶文的,老师批评了还嬉皮笑脸的。那时候盛丽都不拿正眼瞧他,现在有钱了,居然也是老师引以为傲的学生。

叶文,你先把三位女士送下去,正好她们去取车,然后来接我们。

这次,叶文把空调打开了。华老师的车不错啊,我们今天轮流坐坐。素萍和姜老师说着小旺包的那个地方,可以唱歌打牌打球,下午好好玩。

盛丽的汗收了,湿的料子衣服遇见凉风,有点冷,她抵着靠背,望着车窗外面,从后视镜里看见叶文,他真的还像当年坐在她后边一个模样,黑眉下无辜的黑眼睛。母亲说,他是她盛丽的哥哥就好了。

下车了,叶文倒回去接华老师他们。素萍和姜老师跟她招呼一声,两人亲亲热热地并肩去取车。盛丽搂着杯子站在街上,街上热烘烘的,她又出汗了。这街她熟悉,早些年,她大着肚子天天走几个来回。路还是那条路,房子换了一茬,人也换了几茬。

叭叭,素萍把车窗降了一点点,盛丽,你上我的车吧,我们还没聊呢。

我不去了。婆婆一个人在家不行,老公他们今天不在家。

你婆婆不是很好的嘛。

她,一直有病。回头你们来再告诉我,我去学校看你们。姜老师,我不去县里,家里就老太太一个人,还有病,久了没人不行。

这样啊。要不,一起吃个饭,然后我们送你回来。

下次吧,记得到时候来吃梨,明年梨树开花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们。

好好,你跟华老师说一声吧。

你们把号码给我,我等会打电话给他。

往回走,每走一步,盛丽的心里就沉重了一些。站在桥边,她瞥见叶文开着车过去了,华老师脸上还有浅浅的酒窝。华老师,她举起杯子,可是声音没有出来就消失了,她突然很沮丧,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走回梨树下,叶子飒飒响着,她伸手一划,一个小青梨打在她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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