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侯孝贤的《冬冬的假期》,感觉离童年越来越遥远。

那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就像电影里台南乡下那个黏糊糊的夏天,蝉鸣声能把耳朵塞满,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一个十二岁男孩的暑假,安静地发生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01十二岁的暑假,被卡在中间
冬冬那年小学刚毕业,妈妈生病住院,他和妹妹婷婷被送到台南乡下的外公家。

从台北到乡下,就像掉进了另一个世界。侯孝贤的镜头里,全是晃眼的绿——稻田、树林、山坡。冬冬很快用他的电动小汽车换了一只乌龟,打入了当地的孩子帮。他们光着屁股在河里玩水,在大太阳底下赛乌龟,笑得没心没肺。

可冬冬已经不是纯粹的孩子了。
电影一开头就是他的毕业典礼。在医院里,妈妈一边嘱咐他要“懂事”,照顾妹妹,一边又念叨着让他记得吃鱼肝油。他像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要当小大人,一半还是被管着的小孩。

整个暑假,他就在这两头拉扯。他会因为想和伙伴们玩,两次把妹妹扔在一边;但也会在车站固执地等迟到的小舅,因为“如果我们先回家,小舅一定会挨骂”。

这种摇摆,大概就是成长最真实的样子。
02那些突然闯进来的“大人事”
乡下不是童话世界。这个假期,大人的世界硬生生地撞进了冬冬眼里。

他撞见了涵洞里的抢劫,小偷恶狠狠地瞪他们。他看见村里的无赖调戏疯女人“寒子”,被她爹拿着锄头追着打。他还亲眼看着小舅的女友家找上门来吵闹,外公气得把小舅连人带摩托车打出门外。
但最重的一击,来自他最亲的小舅。
小舅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是冬冬心里那部分不想被管束的投射。可就是这个“孩子气”的小舅,犯了错——他为了义气,窝藏了犯罪的童年玩伴。

小舅把秘密告诉了冬冬,让他“千万别说”。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哪扛得住这么大的秘密?冬冬的慌张出卖了一切。警察来带走了小舅,临走前对小舅说:“你把他们当朋友,他们不会把你当朋友。”
那句话,像是对冬冬天真的审判。
从那以后,冬冬变了。妹妹因为小鸟死了哭,他不耐烦地训她:“不知轻重。” 他好像在笨拙地学习大人的样子——用冷漠,用“规则”,把自己包裹起来。

03两个“局外人”,和一条找不到的海
在冬冬和婷婷的眼里,有两个被大人世界隔绝的人。

一个是疯女人寒子。大人都躲着她,可在婷婷孤单的假期里,只有寒子对她好。她在火车来前救下铁轨上的婷婷,会为一只死去的小鸟伤心地哭。她的善良特别简单,就是人性最原本的样子。可她的结局很惨——为了把小鸟放回鸟窝,她从树上摔下来,流产了。孩子们的假期里,悄悄发生了这么惨的事,可他们能看懂多少呢?
另一个就是小舅。他的“不听话”,其实是一种逃跑。他的婚礼,家里没人去,只有冬冬一个孩子见证了。小舅最后被规矩“收拾”好了,而冬冬,在“告密”的那一刻,也亲手送走了心里那个想逃跑的自己。
电影里还有个片段我印象很深。一个叫颜正国的放牛娃,丢了牛之后,光着屁股沿着河往上游走,说“要一路找到大海”。

多孩子气的想法啊。可能每个人心里都有这么一片“大海”,是留给真实的自己最后的地盘。
04蝉还在叫,可夏天要结束了
侯孝贤拍这部电影,很克制。最痛的事,他都不直接拍给你看。

妈妈的病始终是背景音,寒子的苦难也发生在镜头外面。他用很多长长的、空空的镜头,隔开一段距离让你看。

看孩子们在河边玩,远处农人烧秸秆的烟慢慢飘,火车鸣着笛从画面里开过去。这些“空”镜头,不讲故事,却塞满了味道——那是关于故乡、关于夏天最深的记忆。
假期终于要结束了。妈妈手术成功,冬冬和婷婷要回台北了。
最后一场戏,冬冬站在乡间路上,跟朋友们挥手告别。他没有哭,没有特别激动,就是平静地告别。
他告别的不仅是朋友和外公,更是那个作为“纯粹孩子”的自己。
那个台南的夏天,阳光、河水、没完没了的蝉鸣,还有第一次尝到的成长的重量,都被封存在了1984年的胶片里。
我们谁不是这样长大的呢?在某个夏天之后,看世界的眼光悄悄地变了。只是平时想不起,直到看了这样的电影,才被轻轻地碰了一下心里那个软处。

成长从来不是热热闹闹的庆祝,而是一次静悄悄的过河。过了河,就是另一边了。我们能做的,只是在多年以后,隔着时间,向对岸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小小身影,轻轻地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