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何时沉下来的,竟没有察觉。只觉窗外的天光,一丝丝地敛了去,像一出戏终于散场,嘈杂的锣鼓点子一点点弱下去,弱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绒布似的、厚墩墩的黑。这时,我才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周遭的扰动都隔在了遥远的水面之上——我终于,触到了我自己。
白日里的我,是另一副样子。那副样子有个名字,印在工牌的塑料壳里;有张脸,得摆出合时宜的表情,或恭敬,或热络,或至少是平和的;有一套言语,是钉死在各种章程与对话里的螺丝钉,不多不少,严丝合缝。那个“我”,是一具运转良好的社会零件,在庞大的机器里,准确地卡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被要求的功。他也会笑,也会思考,但那些笑与思考,都像套着透明的模子,形状是预先定好的。他为生计,为责任,为种种看不见却坚韧无比的丝线而活着。他属于道路拥挤的晨昏,属于电脑屏幕的冷光,属于会议室里漂浮的词语的尘埃。那个“我”,是“我们”中的一个,是“他们”眼里的某某,唯独不太是我自己。
而此刻,白日那副精工描绘的、无懈可击的壳子,终于可以“咔哒”一声,松开了。像一件穿了一整天的、浆洗过的硬挺衬衫,被从身上褪下,随意搭在椅背上。肉体与精神,都呼出一口长的、颤栗的气。寂静不再是声音的缺席,而成了一种有质感的、饱满的实体,将我温柔地包裹。这寂静是属于我的,这无边的夜,仿佛也暂时地,属于了我。
于是,真正的、被掩埋了一天的“我”,才得以从一片混沌的水下,缓缓浮上来。我可以是任何形状。我可以拧开一盏孤零零的灯,看那一小团暖黄如何固执地抵抗着整个房间的幽暗,像守住一个无人知晓的、小小的王国。我可以听一些白日里不敢或不便听的音乐,让那些不合时宜的旋律,在血管里肆意地流淌。我可以想一些漫无边际的事,从童年某棵树的形状,到宇宙尽头的虚无,念头与念头之间没有逻辑的索桥,只是飘着,像水母在深海里自如地开合。我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感受时间像浓稠的蜜,从我的皮肤上缓缓淌过,留下一种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
这一刻,我不是任何人的下属、同僚、或某个必须得体的角色。我不必思忖一句话的得失,不必计较一个眼神的冷暖。世界被关在门外,而门内,我是我唯一的存在。这自由是偷来的,因而带着一种隐秘的、巨大的甜美,甚至有一丝叛逆的快意。我务必享受这份“偷来”的时光,用每一寸清醒的神经,去触摸这珍贵的、赤裸的自我。睡去,便意味着交还这王国的钥匙,意味着再度穿上那件浆洗过的衬衫,走入既定的轨道。
可是,窗外的黑,到底也一分分地淡了,像墨里兑进了清水。远处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鸣响,那是白日的先遣,一个冷静的提醒。我望着天花板,心里那一片恣意生长的、精神的荒原,正被理智的晨光一寸寸地犁过,预备着播下规整的种子。手指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那里面,锁着明日的一切。
终究是要睡的。不是因为倦意已如潮水灭顶,而是因为再过几个钟点,那个“白日的我”必须准时醒来,必须精神饱满,必须无懈可击。他需要这副躯壳,需要清明的头脑,去应对又一个循环的生存。我珍惜这深夜的王座,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按时走下来,将这躯壳好生安顿,让它蓄满力气,去供养那个“白日的我”,也去滋养下一个,深夜里短暂的王朝。
我关了灯。黑暗温柔地覆了上来。在沉入睡眠那模糊的边界之前,我最后清醒地意识到:我正主动地,走回那个庞大的、运转着的世界里去。而这心甘情愿的“走回”,或许,正是为了守护这夜里,千金不换的、“走出”的自由。
夜,是我的。而梦,是通往白日的、唯一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