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雾村的雾,是活的。
清晨天不亮,雾就从山涧里爬出来,裹着湿冷的气息漫进村子,把土坯房、老槐树、甚至村口的石碾子都泡得发潮。唯有村东头那间青砖瓦房,雾到了门口就像撞了墙,硬生生绕着走——村里人说,那是因为里面住着“灵女”阿禾,雾不敢沾她的仙气。
阿禾今年十七岁,住进这间瓦房已经整整十年。十岁之前,她是村里最不起眼的孩子,跟着瞎眼奶奶靠挖野菜、捡山果过活。那年夏天,青雾村遭遇了百年不遇的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啃得只剩秸秆,连村口的老榆树都被啃得露出了斑驳的树干。村民们饿得眼冒金星,有户人家的孩子甚至因为误食毒草没了性命。村东头的老族长拄着拐杖,在晒谷场拍着大腿哭嚎,扬言要找个“八字轻”的孩子献祭给山神,求山神开恩。
阿禾就是被族长选中的那个。那天她正蹲在山脚下挖马齿苋,被两个壮实的村民揪着胳膊拖到晒谷场,麻绳勒得她手腕生疼。就在族长举起桃木剑,准备念祭祀咒语时,阿禾情急之下捡起一块石头砸向身边的蝗群,嘴里无意识地喊了句“别吃了”。巧的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山涧里突然卷起一阵狂风,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像鞭子似的抽在地上,把地里的蝗虫全淹死了。更神奇的是,暴雨过后,村里那口干涸三年的老井,竟然重新冒出了清甜的泉水。
这事在村里炸开了锅。老族长当即扔掉桃木剑,跪倒在阿禾面前,说她是山神派来庇佑青雾村的“灵女”,能呼风唤雨、消灾解难。他带头把阿禾和瞎眼奶奶接到了村东头最好的青砖瓦房里,还立下规矩:全村人每天都要给阿禾供奉食物、钱财,逢年过节还要举行隆重的祭祀仪式,谁家要是敢怠慢“灵女”,就逐出村子。
起初,阿禾是抗拒的。她根本不是什么灵女,那场暴雨只是山间常见的对流雨,老井复涌也只是因为雨水渗透进了地下水源。可没人信她的话,村民们看她的眼神,满是虔诚与狂热,就像在看一尊真正的神明。有次她试着跟送食物的张婶解释,张婶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告诉了老族长。族长当晚就带着三个长老找上门,指着山神像厉声警告她:“灵女就要有灵女的样子,不许乱说胡话,否则会触怒山神,让全村人都遭灾!”
阿禾的瞎眼奶奶,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那天晚上,奶奶摸索着握住阿禾的手,掌心满是老茧和冷汗:“孩子,别犟,顺着他们吧。至少这样咱们能有口饭吃,不用再受冻挨饿,奶奶也能陪着你。”阿禾看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从那天起,她戴上了“灵女”的面具,说话做事都学着族长教的“神神叨叨”的样子,成了青雾村最特殊的存在。
全村人都在供奉她。每天天刚亮,就有人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送到瓦房门口,有白米饭、红烧肉、鸡蛋,都是村民们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每隔几天,还有人送来布料、钱财,甚至有人把家里传了几代的银镯子、玉坠子都献了上来。村里的小孩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鞠躬,喊一声“灵女姐姐”,连走路都不敢踩她院子里的影子,说那是“仙气”。
可只有阿禾自己知道,这所谓的“供奉”,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而她,就是这场骗局里最无辜的牺牲品。她被关在这间青砖瓦房里,就像关在一个华丽的牢笼里。村民们不允许她随便走出院子,不允许她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耍,甚至不允许她大声说话,说“灵女”要保持清静。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阿禾,而是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希望的“符号”,一个让他们在苦难中有所寄托的傀儡。
更让阿禾绝望的是,这场供奉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她住的瓦房隔壁,就是族长的住处,夜里总能听到族长和几个长老的谈话声。有一次,她借着倒洗脚水的名义,贴在墙根听了个真切。原来他们早就知道那场暴雨和老井复涌只是巧合,却故意把她打造成“灵女”,就是为了利用村民的迷信,牢牢掌控整个村子,搜刮村民的钱财。
“灵女就是个幌子,只要她在一天,村民们就会乖乖听话,咱们就能一直过好日子。”老族长的声音里,满是贪婪与得意,“上次李老头献的那个玉坠子,我已经让山外的人看过了,值不少钱呢。”
“族长英明!不过那小丫头片子,最近好像越来越机灵了,会不会哪天露馅啊?”是村长老张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
“露馅?她敢吗?”老族长冷笑一声,“只要她奶奶还在咱们手里,她就只能乖乖听咱们的话。我已经跟张婶打过招呼了,每天给她送的饭菜里都加点东西,让她精神头差些,不敢胡思乱想。再说了,就算她露馅了也没关系,到时候就说她触怒了山神,把她献祭了就是,再从村里找个小孩,重新打造一个‘灵女’就行。”
阿禾躲在门后,浑身冰冷,手里的洗脚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终于明白,自己和奶奶,不过是老族长他们手中的棋子,随时都可能被抛弃,甚至丢掉性命。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像山涧里的洪水,快要冲破胸膛。可她不敢发作,她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暂时隐忍,等待时机。
从那天起,阿禾开始刻意伪装自己。她不再抗拒“灵女”的身份,反而表现得越来越“神异”。村民们来求她消灾解难,她就根据自己平时观察到的天气变化、农作物生长规律,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却总能碰巧应验。她记得村里的老王头问今年种什么能有收成,她想起前几天在书上看到的,青雾山的土壤适合种土豆,就说“山神指引,种地下结果之物,方能丰收”。结果到了收获的季节,老王头家的土豆收了满满一窖,比往年多了两倍还多。她还提醒村民,“近日山雾变浓,恐有暴雨”,让大家提前把粮食搬到屋里,结果没过几天,真的下起了暴雨,因为提前做好了防范,村里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
阿禾的“灵验”,让村民们对她更加虔诚。老族长和几个长老也对她更加放心,觉得她已经完全被掌控,不再对她严加看管,甚至允许她偶尔在院子里走动。阿禾趁机利用村民们的供奉,偷偷积攒钱财,把那些银镯子、玉坠子都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她还借着“灵女需要清静,需读神书修身”的名义,让村民们给她买了很多书,有历史书、地理书、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法律和化学的书。她白天装作研读“神书”的样子,夜里就借着月光偷偷学习,她知道,只有掌握足够的知识,才能有机会摆脱困境,为自己和奶奶报仇。
时间一天天过去,阿禾渐渐长大了。她出落得越来越漂亮,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就像青雾山深处的精灵。可她的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决绝。她一边继续扮演着“灵女”的角色,一边暗中观察村里的情况,把老族长和几个长老搜刮钱财、欺压村民的事情,都偷偷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她还发现,村里有不少年轻人都对族长的做法不满,只是敢怒不敢言。她开始借着“赐福”的名义,偷偷和这些年轻人接触,教他们读书识字,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让他们明白,所谓的“灵女”“山神”,都是老族长他们用来欺骗村民的工具。
村里有个叫石头的年轻人,父母早亡,跟着爷爷过活。老族长逼着他们每年都要把家里一半的收成献给“灵女”,爷爷常年劳作,积劳成疾,却没钱买药。阿禾很同情他,经常借着“赐福”的名义,偷偷给他们送一些食物和钱财,还教石头读书写字,给他讲外面的故事。石头很感激阿禾,也渐渐明白了阿禾的苦衷。有一次,他爷爷病重,族长不仅不帮忙,还说他爷爷“不敬山神,遭了报应”,石头气得差点和族长打起来。从那以后,石头就下定决心,要帮助阿禾,一起推翻族长的统治。
阿禾告诉石头,要想推翻老族长他们,光靠愤怒是没用的,必须要有周密的计划。她利用自己“灵女”的身份,在村里散布一些“山神不满老族长贪婪,将要降下灾祸”的流言。她让石头在夜里模仿山神的声音,在山神庙附近喊话,说“贪婪者必遭天谴”。村民们本来就很迷信,听到这些流言和“山神”的喊话后,都非常害怕,对老族长的信任也开始动摇。有户村民甚至偷偷把献给“灵女”的钱财又拿了回去,怕触怒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