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打成右派,下放到织金一个偏远的农场劳动改造,这个一母三娃的家,没了一日三餐的经济来源,剩下的信念支撑,就是母亲相信父亲是好人,冤情终有结束的一天,一家人终有团聚的一天。
但信念不能当饭吃。母亲带着我们姐弟三个,戴着右派家属受人冷眼歧视,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到水城的小河边投靠贫农身份的舅舅。这间十几平方米的破屋,是解放前地主xxx家用来堆柴的,土改时没人要,就成了我们一家四口的新家。
小河边有一个公家的煤矿,住着两三千人,母亲就在家门口摆上那个从织金唯一搬来的家产缝纫机,一靠舅舅的贫农身份没有敢欺负我们,二靠给矿上的缝补旧衣裁做新衣维持生活。
十来平方米的房子,两张不知舅舅从哪找来破床,一个缝纫机,是一家四口赖以生存的全部。天上下雨,全家只有我和弟弟睡的床的位置不漏,母亲和姐姐的床也免不了被雨淋。
记得有一个漆黑的晚上,全家人都入睡了,姐姐邵红突然说“有强盗,有人撬门”,于是我这个家中最大的12岁男人拿菜刀站第一个,母亲拿扫把站第二个,姐姐和弟弟在后边站成一串如临大敌等强盗开门。后来实在听不到什么动静,母亲开门看了看外边,没啥发现,一家人才又安心瞌睡。
从一九七二年至一九八一年,我们在这个破屋里整整度过了九个年头,在这里我学会了缝纫机的使用和维修,学会了好多种样式的衣服的裁剪和缝纫,唯一应该学好确没能学好的就是课本知识。为了生活,后来母亲甚至接到了给矿上加工劳保服的活,我一天能做十几套,缝纫机的梭心梭床都换了几个。
当然,后来父亲平反了,后来姐姐成了人民教师,我成了银行办事处主任,弟弟成了税务局长,甚至母亲旅游去了传说中的法国巴黎,这些应该都不是当年母亲要含辛茹苦养我们成人的初愿。为人妻为人母,除了不惜一切辛劳养育自己的孩子,相信自己的丈夫是好人终有归来一天,她别无选择。
2024年夏末,我和好友邵卫军去了一趟布达拉宫,路上提谈到这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归来后二人专程驱车到小河边,还好,这破房像等候故人归来似的,还在。
做这个视频,为那段苦难的岁月,为苦难造就的坚韧的我们,为我已逝的父母,为我平凡却伟大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