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大声说话的时候都不多,从来都是轻言细语。
从记事起,便觉得她与一般的老太太不一样,当听父辈们说起她是读过私塾的大小姐,有文化,更是在内心生起更多的钦佩。她那充满神秘又坎坷的人生经历,以及平和的生活状态,无疑让幼小的我心中对气质如兰有了最懵懂的认知,原来有文化的人是这样的,原来女性也可以有这般知性的姿态,不拘泥于生活的柴米油盐,由内而外的生发出区别于人间烟火的淡然。
她老屋西边的厨房,连着堂屋的过道桌上永远有一壶茶水,那是过去叫一片红的茶叶,往往放上几片,那一大壶便有了色泽清亮的茶水色,这种茶待凉下来,味道简直绝美,好看又解渴。我最喜欢的是她的精致,因为只有在她那里才有那种很小很小的茶杯,也是瓷缸子带把,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可能也就是50ml,不超过100ml,和我们大家习惯了用大杯子喝水很是不同,这个小小的杯子是那么吸引小小的我,每次到她那里,我就喜欢用那个小杯子喝水,动作似乎都变得小心和优雅了,是酌,是品,而不是饮了。
不知道为何,忆起的日子都骄阳似火,都是盛夏,可能夏天让生命更有生命力。你听那午后此起彼伏的知了声,你听那清晨午夜稻田沟边的蛙叫声,还有她老屋东边路旁边的那颗桑枣树,满满当当,满足了孩子们爬树的乐趣和塞满嘴的甜蜜,地上掉落的那一层,便成全了小小孩捡拾的快乐。
当然,夏季对于农村人来说,是撒下希望种子的时节。农忙时,全家大小齐上阵,这时候就体现了家里人口多的好处了,而像我家这样两个孩子,老人不在家,顶梁柱在外打工的家庭来说,就显得尤为艰难,好在妈妈能干乐观,好在村里的人们互相帮衬,好在有她和大嗲嗲的支撑。
在时间的光晕里,我看到了盛夏下午帮忙在禾场翻晒稻谷的大嗲嗲,我听到了做好了饭菜喊在田里劳作的妈妈吃饭的她,再大一些,我看到了在我身边教我做饭,给我帮忙的她......都闪着氤氲但耀眼的光亮。
时间再走一些,岁月在她身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她的眼睛开始频繁的流泪,因为开始长倒睫毛,眼皮里的这些毛毛开始见证那双眼睛从清澈到浑浊。终于,我长大到可以为她减轻痛苦,我开始承担起为这几个老人夹倒睫毛的任务。这是一个技术活,需将眼皮翻开,用夹子把倒睫毛一根根拔出来,需要勇气,需要细致,不能手抖,其实每次夹完,都会累,主要是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自己有时候眼睛也专注得眼泪要掉出来,可我愿意,当每次夹完,看到老人轻松的样子,我就从心底感到高兴。
想想她银白的头发好像从来没有乱过,总是用黑色的小夹子别好,没有一丝乱发,就像她的为人,温柔亲切善良,瘦瘦小小的,但穿着永远整洁得体。就感觉她永远那么从容的对待生活,不过度用力,不强求,现在感觉这是多大的智慧啊,苦难不值得歌颂,但在人生奔袭路上对苦难的态度,却让人称颂。
记忆在不断翻腾,文字表达不出万分之一,虽然是大婆婆,但我心中她就是我自己的亲婆婆,对我的关爱和影响是深远的,这只有我自己知道。就是这样的她啊,今天上山了,从山顶上天去了,我想她在那里也一定像在这里一样的优雅、善良、平和,当然,我更想祝她幸福。
我想告诉她,她的千年屋是被晚辈重新粉刷过的,带着对她的思念与爱戴;热闹喧嚣的鞭炮声是后辈子孙对她的祝福;从各地赶回去陪她的亲人们,让她去往天上的路上不孤单;还有各种原因无法亲送的家人们,心中的惦念丝毫不少,都带着满满的温暖回忆,那都是她曾给过的柔软与关爱。我们也会在这人间好好生活,在她的庇佑里枝繁叶茂。
人们说过,只要世间还有人在怀念,她就还在。
大婆婆一路走好,路远多保重。
2024.7.15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