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离别和【异言堂】之殉】
我能感受到时代的流失,能通过书籍流存的古韵捧起时代长河中流逝的人文残粒,从人文觉醒的复兴时代,经过沾满血泪与自由拼搏史的大航海,再到令世界联合同仇敌忾的两轮战争,最后渡过那段最令人陶醉的发展时代,人文就像滚滚长河中沉浮的金砂,尽管被一一淘去了。到以腐朽没落为代名词的21世纪后半叶,基本只剩河床底层的烂泥浆,在用被碾压过的形状尽力告诉人们曾经的辉煌。
黑暗时代的来临从来不会伴随号角,它如影如蛆般附身在腐朽社会的方方面面。从充满尿骚味的废弃地铁站蔓延到灯红酒绿的富人区,从一组组还在运行的晶体管渗透到国家命脉的数据库,从铁轨下华人、黑人、印第安人的层层尸骸贯穿入埋葬政客的国会大厅,从千疮百孔的法律体系腐蚀到社会崩溃的根基。多少人昨日还做着100年前的美国梦,醒来才惊觉斩杀线已触及喉咙,杀死他们的却往往不是惧怕的黑暗,反而是赖以为生的体制。政客们高举着正义的立碑,私下里用国旗为布袋在金堆上替恶魔纳垢。诗人们哀诵着盛世不在,却不知衰败其实从未主动入侵过文明,是堕落的人类亲自为它敞开了大门。
我所居住的城市阿卡姆,便是文明破败的先锋,在半个世纪前,此地的重工业彻底被抛弃后,它便如西雅图和底特律一样,成为了半死不活的城市。我站在米斯卡托尼克河畔边,拼命忍住不让空无一物的胃里再呕出些什么东西,这条发源于此的河流是阿卡姆及附近地区的生命之源,但我永远不会喝它的水,哪怕现在朝湖面瞟一眼都能看到漂浮着的黄色肉块和毛发。
上星期的一场风暴导致几十具流浪汉的尸体被冲入下水道,市政府为了疏通特意往其中灌入了含有强碱的腐蚀液,这些半溶解的肉块和内脏便随着管道被排入河中。市政府三天后才派人清理,据说还因防护不当害死了一个人,那人的家属倾家荡产也要上诉,要求政府赔偿。但实际根本没有法院会受理,司法系统早在三个月前就瘫痪了,国会为了抗议新总统而早已停摆。
但我可没余力去同情别人,若是三日内再找不到来钱快的工作,我也要变成横死街头的流浪汉了。我面试了阿卡姆的所有公司,无一例外都被拒收,我自认为自己条件还不错,难道经济真已下行到连一名程序员都雇不起了吗?
无奈之下,我想起了在网上看到的那条奇怪的招聘:
急招一名身材壮硕、行动矫健、有搏击经验、掌握基础文秘能力的助手。学历不限,会拉丁文者优先。薪资面议,接受日结。有意向者请前往库文街93号参与面试,需特别注明寻找W·奥古斯特先生并表明缘由。
另附;应聘者必须缺乏想象力,但不能愚笨。
显而易见,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意这篇格式不符合招聘模板且充满奇怪要求的招聘信息,但我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在正常之列了。要是三天之后,我还是付不起两个月的房租,我就和暴毙街头的死人无异了。迫不得已之下,我只能抱着相信奇迹的念头去试试。
库文街静静躺在一条穷人专用的街区中,哪怕阿卡姆在三十年前就停止了一切基建工作,这片街区也是相当古老的了。我看着半腐蚀的倾斜式屋顶和房屋墙壁的残旧程度,猜测可能建于20世纪初,已超过150年的古老遗迹,什么样的人会在这里招聘呢?
我如约来到93号房,要求会见W·奥古斯特先生。开门的是一个长须及胸的白发老头,看年纪大概超过80岁了,佝偻的身躯透露着年迈,很难想象他竟然是招聘助手,而不是保姆。
听闻我是来应聘助手的,老人家大喜过望,但我觉得他原先并没想到我是来应聘的,难道他还在等别人吗?
“欢迎,欢迎啊,孩子,你也看到了,我是个老人家,身子已经不中用了。”
我们便在一间简陋的客厅中开始了面试。我介绍了自己的基本情况,说明自己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取得过计算机学硕士学位,在原公司破产前担任过两年的编程员,在学期间对拉丁文有所了解,能识别一些基础文字并进行简单对话。
先生对我的文凭表示满意,然后开始询问是否强壮矫健,我说我有学习过拳击,在市运动会上取得过田径赛第三名。
截至目前,先生对我的条件都非常满意。正当我觉得这下十拿九稳,而工作也无非是照顾一个老头之时,他却开始问奇怪的问题。
“我是一名学者,任务是探究宇宙真相,孩子。”他说,“做我的助手必然要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见一些危险或面临危险的人,所以身体健壮有自保能力是必须的。有时可能会需要你帮忙翻译一些拉丁语文字,我老眼昏花,有些字看不清了,你学过一些拉丁语,这点也很好。但孩子,接下来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如果你过度富有想象力,且会把多余的精力去创造一些作品——无论是文字、画面或是雕塑,亦或者你经常做梦的话,请一定要实话实说。贸然承担这项工作,极可能会危害你的性命。”
什么叫缺乏想象力?缺乏想象力的定义是什么?若如他所说从未创作过任何文字、画面或雕塑的话,那我应该符合,毕竟我是程序员,我只会在上头的要求下写代码,做着数十年如一日的工作,至于做梦,我每次上床都很累,基本没做过梦。
我把上述这些跟先生说明,并发誓自己没有说谎。实际测量有无想象力的方式很简单,真有想象力的人在听到如此匪夷所思的问话后,早就心中生疑掉头就走了。
奥古斯特先生又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以测定我是否真的没有想象力。他问及了AI,询问我对如今文艺作品都有AI创作的时代怎么看,又问我是否知道区分AI与人工创作的方法,万一遇到超出寻常的图片,如何辨认那是否是AI等等问题。大半我都答不上,唯独AI这点我很擅长,这似乎就是奥古斯特先生想要的结果,当他终于问完所有问题后,他和蔼地笑着恭喜我通过了面试。
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并不是奥古斯特理想中最合适的人选,他显然也这样认为,但在紧迫的时间内恐怕很难找到比我更适合的了。
“孩子,这是你最后一次退出的机会。”奥古斯特突然一改和蔼的面容,一脸严肃地对我说,“现在离开,那你大概还不会成为目标,但如果你明确了和我的合作关系的话……哦,应该是没事的,我可能把你拉上了贼船,但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家伙老年痴呆了?我看着他自言自语了足有五分钟,嘴里满是胡言乱语的疯话。等他终于平静下来询问我的想法时,我表明了自己当前的窘迫,可以日结的高薪工资是我唯一的活路了。
见我决心已定先生便不再多问了,他答应给我支付非常高昂的工资,甚至愿意预支工资以解我燃眉之急。这使我对他的好感度拉高不少,尽管我依旧觉得他只是个疯老头子,在幻想着什么高危研究。
接着他就让我开始工作,首个任务是帮他打扫房间,尤其是研究室更要在他的监视下严格打扫。这首个工作就不容易,他的房间又脏又乱,还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就算在如今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我匮乏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它们究竟能应用于什么。先生就在一旁监督,严格命令我把哪个仪器放到什么位置,还不许我仔细观察它们,好像我能看出什么似的。
打扫完后我已精疲力竭,先生不许我休息,尽快将洗漱用品带到他家,接下来我很多时候都得在他家过夜。
我便返回出租屋中草草打包了几件生活用品,老实说,我已经拿到了足够付房租的预付工资,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了,只是我的良心不许我干出这种缺德事,所以我还是带着洗漱品回到库文街的老宅。
如果这时我真的一走了之的话,整个人生都将会发生巨大改变,甚至全世界都可能不是如今的模样吧?
这段奇异的工作经历会用如下日记展示:
10月26日
刚搬入奥古斯特先生家中,便来了客人,先生让我去迎客,并将他带进会客室。
应聘时我就觉得他在等人,看来真的在等。
来访者不肯透露姓名,而且用长长的帽檐遮盖住脸,说话间不停左顾右盼着。我以为是和奥古斯特一样沉迷于幻想的病友,便把他放了进来,恭敬地带他进会客室见先生。
沏好热茶后,先生便让我回避,在外把门锁好,无论是谁来敲门都不能开。我退出会客室后便听到先生上锁的声音,好似他们要谈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
出于好奇,我试着趴在门缝上偷听,结果发现他们用的根本不是英语、法语或者拉丁语,这是一种嘶哑低沉的语言,与英语只有几个音调上略有雷同,好像都是些有关名字的词。
期间有过几段对话使用了英语,但因为声音太小,我也没怎么听清,只能隐约听见几句:
“你确定看到它们上来了吗?亲眼看到不是听到?”
“我见到了,威廉,我的天啊!它们的数量庞大到夸张,比上次的规模还多好几倍,我们是不是没救了?!”
“冷静点,斯皮诺,我们还没到认输的时候,不是现在。”
不久后奥古斯特先生打开门走了出来,斯皮诺没有跟着,看来是从后门悄悄离开了。
“你都听到了什么?”他问我。
“什么都没听见,先生。”
他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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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9日
白天我在先生的盯梢下对一些新闻进行记录,大多都是些有关奇异事件的报道,诸如哪个国家某个地区失踪了多少人,发生了几起凶杀案等,我看不出这些案件间有什么联系,也不敢问先生,怕他觉得我太有想象力。
晚上又有一位客人来访,他的打扮比斯皮诺还古怪,兜帽披风几乎遮到脚底,进门后都不肯脱下。先生照旧在会客室接见了他,我也依旧在门外试图偷听,这一次两人用英文交流的,我也听到了更多细节:
“普罗维登斯大教堂,钟楼第五根柱子下……映有繁星之慧的标记……灯光不可断绝……”
这位客人声音嘶哑异常,就算用英语我也听不懂几句。
“为了尤格索托斯,咿呀!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几分钟后,先生再次走出房间,依旧只有他一人,二话不说就走进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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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0日
先生在工作室一待就是整晚,第二天当他终于出来睡觉时我才进去打扫。在灾难般的满地纸张中,我发现几本古书突兀地翻开在书桌上,看来先生太过疲惫,忘了将它放好。
我正想着是否该帮他整理时,一个念头闯入我脑海。我确实缺乏想象力,但我的好奇心可很充足,放在以往,先生是绝不会让我看这些书的。
于是我抱着只看一眼的心态凑近一本书,这一页上大多数内容都被贴纸覆盖,唯一能看到的仅有中间一小段文字:
“旧日支配者昔在,旧日支配者今在,旧日支配者恒在。”
接下来的事我记不清了,恢复记忆时已近黄昏。房间意外的已被我打扫好,连先生都已经醒了,他发现忘了收拾古书后警惕地看着我,我不停发誓根本没看那些书,而且我也确实没记住从那段话之外的其余内容。
只是有一个诡异的名字突然多出在我脑海里,我根本不记得在哪里接触过——阿撒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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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
先生让我帮他抄录一份拉丁文古书,我想他之所以放心让我帮他摘抄大概率是因为这些字我大多都不认识,只能对着抄下来罢了。
不过在这些晦涩古老的文字中,我多次读到过那个神秘的名字:阿撒托斯。
当晚斯皮诺先生又来到访,这次他比之前急迫许多,见到奥古斯特先生就大喊:
“我找到位置了!在敦威治,在古老的巨石堆下。”
教授让他安静,警惕地看了眼我,向我叮嘱如果有人敲门一定要开,来者若是询问斯皮诺先生就回答从未见到过也没听说过这人。待来者走远后立刻锁门回家——我现在基本住在库文街,很少回家了。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我便听到有敲门声,我谨遵教诲去开门,立刻被扑面而来的腥臭味恶心地捂住鼻子。腥味的来源是门外站着的一个怪人,他穿着西装革履,但整个头部都用一条黑色围巾紧紧裹了起来,仅留一条缝提供视野。
得体到夸张地行了个礼后,他用正统的英伦腔调问我是否认识斯皮诺,我回答我既不认识斯皮诺先生也没见过他,他点点头后满意地离开了。
确认他走远后,我立刻收拾行囊跑回家中。在离开时还能听到斯皮诺在会客室里兴奋地和奥古斯特先生交谈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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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日
一早我就来到库门街,进入奥古斯特家中后发现他正闷闷不乐地看着报纸,连往日的工作热情都没了。
我想到既然是报纸上刊登的新闻,手机上必然也能搜到,于是悄悄掏出手机打开头条,不费什么力,就找到了让先生悲伤的新闻——
“米斯卡托尼克河中惊现浮尸,警方判断是于昨夜溺死,死者名为皮特·斯皮诺。”
工作多日以来,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份工作的危险性,本来以为只是几个疯子在自娱自乐,不曾想竟然真的会出人命!
“孩子,”古斯特放下报纸对我说道,“以后晚上不要出门,尤其是去河边。”
“明白,先生。”我不假思索的答道。我已放弃了回家,和先生待在一起也许更安全。至于离开先生,我现在离开还有何用?昨晚那人已经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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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3日
这两天我一直在帮先生摘抄古书,他现在已经不防备我了,我们显然已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多数的内容我依旧不懂,只知道是在记载一些东西,描述一种令人厌恶又恐惧的存在,越来越多的名字被提及,什么“克苏鲁”、“阿撒托斯”、“莎布·尼古拉斯”、“米-戈”等等等等。我不知道这些名字代表着什么,但毫无疑问不是人类或任何生物。
当晚又有访客到访,是入职第二天那晚见到的神秘斗篷人。我惯例将他请入会客室,但这次先生没让我出去。
“没事,让他听吧。”先生说,“这孩子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虽然我很荣幸能参与会议,但实际上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大多都是极具专业性的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词汇,其中还混入了大量神秘语言。
“在印斯茅斯,被废弃的恶魔环礁之上,去了就能看见。威廉,抓紧时间,毕宿之光最亮的时机就要到了。”说完这令人费解的话后,来访者身形化为一滩烂泥般的浑浊物质瘫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表示震惊,他就进一步挥发,化作泡沫状物质一点点消失了踪影,他彻底消失时,我仿佛听见了如哨笛般悠长的一声:
“Teke-Lili——”
“没事的,那只是个分身。”先生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冷静下来。然后拉着失魂落魄的我上楼睡觉。他则再次一头扎入工作室中,继续钻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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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4日
一整天我都有些魂不守舍,拼命提醒自己那人的消失只是梦境,是过度疲惫后的幻觉。先生有些同情地看着我,提醒我当晚还会有人来,让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昨晚那幕更震惊的,直到见到今晚那名客人。
那人直挺挺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走向会客室,似乎对这里早轻车熟路。他在进门乃至行礼时都丝毫没有动过头,仿佛那头颅被固定住一般,相反的是他右手一直提着个大盒子,盒子被黑布蒙住,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在《玄君七章秘经》第一章,还有《死灵之书》第751页。”他一进会客室就开门见山地说。
就是这一开口,以及明亮的灯光一照清他面相时,我当即被吓昏过去。那灯光照耀下的是白得蜡亮的面庞,完全凝固的头发,一眨不眨的眼睛和根本没张开的嘴——那根本不是头,是一个由蜡制成,被缝合在脖子上的假头颅!而真正说话的声音来自他手中的盒子,黑布在说话时被他掀开,那里面才是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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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6日
我貌似大病了一场,一醒来发现竟已隔了一天。期间我一直在经历各种各样的古怪梦境,但我混乱的脑子却完全记不清具体梦到过什么。明明之前我几乎不做梦的。
我下楼时正巧看见奥古斯特先生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他似乎出了趟远门,现在才刚回来。
“孩子,已经康复了吗?看来特效药很有用。”先生微笑着向我打招呼,同时有意无意地将一个外形奇异的包裹藏在身后。
“你去哪了?”我直接问道。
“塞勒姆,去取了件对我们的研究很有用的东西。”
“是什么我应该知道吗?”可能是生病的原因,我不假思索地说出这段话。
先生当即愣在原地,连我也有些尴尬。
“好吧,孩子。”最后他终于妥协道,“是时候告诉你了。”
于是我们一边吃早饭一边谈话,没人将心思放在吃饭上。
“宇宙并不只是爱因斯坦和普朗克等人所看到的那个平面,相反,它是个不可数清数量的多面体,每个位面下都是一个世界。在此之前所有科学家都只停留在观察自己位面的基础上,所做出的自然也只是针对这一位面的定义,薛定谔和莫比乌斯也许是最接近真相的,洛夫克拉夫特与德雷斯又或许比他们更近一分。但现在这些人都不存于世了,那就需要新的守秘人来知晓并保密这世界的真相。这就是守秘人的工作,孩子,我便很荣幸的成为其中一员,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弄清并守护真相。
“但我很抱歉,这些秘密不能告诉你,否则你也得背负同样沉重的命运了。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为时尚早,你且只做我的帮手,帮我完成近来要完成的紧急任务,这样便好。任务完成后,你就能去体验自己的生活。若是到时你还是执意加入守秘人,我会告诉你一切真相,拜托了,孩子,不是现在。”
我接受了他的推脱,接受了自己终究是局外人的身份。也许这份真相真不是我现在就能接受的,也许一辈子都接受不了。但可以肯定,像化成软泥消失和没头的人这种怪事将来会是家常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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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日
今日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米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负责人维克托教授,我当初上学时还见过他。维克托教授此次前来是为了将两本秘书交给奥古斯特先生,尽管封皮包裹得很严实,我还是从书脊看出了,这两本书是《死灵之书》和《玄君七章秘经》。在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图书馆,它们都是被封锁在层层监控和机关下的常客,竟然能被随意带出借给校外的人?
先生喜出望外地拿着书进房间研读,维克托教授则偷偷将我拉到屋外询问我是否知道奥古斯特在消失的40年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奥古斯特先生曾经也是米斯卡托尼克大学的首席教授,但40年前他神秘失踪之后再也无人见到过他。直到一年前他才再度出现在阿卡姆,但无论是谁,都无法询问出这40年间他去了哪,经历过什么。
“看照片是他本人没错,如果不是确认是他的话,这两本书绝不可能外借的。但不应该啊,他这40多年到底去了哪?难道连你也没告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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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
先生把自己关在工作室中整整四天,吃住都在工作室里。我想帮他些忙,但他完全不让我参与。
在历时四天将那两本书都研究完后,他终于走出工作室,此时的他看上去比三天前还要精神。
“我们要出趟远门了,今天就出发,我们要在日落前赶到普罗维登斯。”当他说出出门时,我就意识到他的任务是时候付出行动了。
于是我们坐上动车前往普罗维登斯,一路上先生一直埋怨速度太慢,但这已经是最高科技的超音速高铁了。我们在临近黄昏时抵达普罗维登斯,先生抱怨着电车太慢,让他们没赶上,迫不得已只能在旅馆住下,明日再行动。
当晚先生把双人套房的每一扇门窗都紧紧锁住,还拿椅子抵住门把手,又堵上个柜子,然后与我上下半夜轮流守夜,好在什么都没发生,一夜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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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
我与先生来到普罗维登斯一处偏僻的市区,这一带对比周围的车水马龙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貌似就连流浪汉都不愿到此住宿。
在诸多破旧的房屋中寻找目标并不难,很快我们就锁定了对象——一座看上去超过200年历史,整体都将要倒塌的黑色教堂。
通过一扇早已破碎的窗户翻入教堂后,看到的是一副比外表破旧的多的景象,所有东西——不管是墙、壁画还是十字架上,都铺了至少几英寸深的灰尘,而且几乎找不出任意一处完整程度高于碎片的物体,所有一切都被打至粉碎,破坏程度恐怖到几乎不像人类能达成的。
普罗维登斯怎么会允许这样一座影响市容的败类存在至今?甚至以这教堂为中心的很大一片市区都被划入无主地带,莫非都与教堂有关?
沿着满是破败的楼梯小心地攀到钟楼上,这一路的破坏痕迹是明显从上到下延伸的,将这一切砸个稀巴烂的东西一定是从顶楼一路爬下了楼梯,边下楼边破坏。顶层的钟楼里并没预想中的大钟,而是两排排列整齐的石柱,很奇迹的一根都没被损坏;几扇被油污染成黑色的彩花窗户上向室内透着肮脏的阳光,上面的图案就算被污渍遮住大半也依旧令人不祥,以我的想象力是绝对猜不出上面的内容的。
在第五根石柱下,奥古斯特先生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面漆黑色水晶雕成的三八面体,纹满深红色条纹的类圆形表面在被折射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异样的光泽,一个构造独特的架子在下方托举着它,令它无论哪一个平面都能完全被不同角度折射来的阳光照到,就连这些窗户我觉得都是通过刻意的角度设计的,为的就是让每一扇窗户透进的阳光都能准确于不同时间照耀到三八面体上。
我看着这偏方三八面体有些发愣,刚才只是一瞬目光的偏移,再看向它时似乎外表就发生了变化——初看还是符合特征的24面体,现在面数却明显变多,似乎成为38个面了,而当我闭上眼睛再重新看去时,又变成了24与38中间的某个面数。先生打断了我的妄想,用手语提醒我从背包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装置——自从进入教堂后我们就一直戴着耳塞,先生怕我们听见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我从包中拿出一个构造精妙的玻璃盒子,由最先进的防弹玻璃制成,哪怕是冲锋枪的扫射都难以将它完全摧毁,底部是一个由八个金属架搭成的固定装置,大小约有四英寸,刚好够将三八面体完全固定于其中,顶部和四周的盖子则铺满了大功率LED灯管,可以保证三八面体的所有角度每时每刻都被灯光照射。
将多面体妥善安置完毕后,先生让我带着它先回库文街,他要在教堂里等待到黑夜,再另外调查些东西。特别叮嘱我切莫让三八面体发生任何偏移,更不可将其拿出,返回库文街后,每隔四小时观察它一次,绝不可让灯光熄灭。
我便小心翼翼地捧着盒子走出教堂,下楼梯时我似乎听到一声低吟,哪怕隔着厚厚的耳罩依旧听得见。
“咿呀!奈亚拉托提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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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3日
先生从普罗维登斯回来后没有片刻停留,立即带我前往马萨诸塞州中部的一座山区——幸亏我会开车,这么偏僻的位置没有任何公共交通可以通往。
驱车到山下后就不得不徒步穿越一大片繁茂到好似原始丛林般的密林,这里的植被长势粗野,简直不像是有人类文明存在的地域,而且很多离奇的植物根本不像自然生长出来的,仿佛有什么力量离奇扭曲了它们才能长成这般恐怖的模样。
终于拖着满身的划痕钻出树丛后我见到了一片人类文明的遗址,到处倒塌的木屋残骸和废弃垃圾无不宣布着文明的败退是多么彻底。实际上看废墟的风化程度这里不过才荒废了百余年,但破败程度高到让我觉得比阿兹特克遗迹还要古老。
“这里是敦威治,当初也是辉煌过的城市。”先生惋惜地说,“你要记好了,孩子,这里的人当初和我的前辈们一起抗击过外神的侵蚀,我要行的就是他们行过之事。”
我们沿着生满青苔的小径一路向上走着,看上去敦威治并不是毁灭于自然的衰败——虽然在那之前可能已出现了严重的文明退化现象。各种残酷破坏的痕迹都标志着它曾遭到重大灾难,绝非地震这种常理范围内的灾害能比拟,是由某种巨型怪物摧毁了这里。沿路看到的一排排足有房屋大的圆形脚印证实了这点。虽然在被袭击后敦威治看上去又支撑了一段时间,但终究逃不过岁月变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从跨过小镇后,我们来到一座山下,此时天色已晚,但这里显然是没有任何地方可供过夜的,而且也没人愿意在这么多三声夜莺的啼嚎下过夜——自从进入山林后,这种鸟就成群地出现于枝头,一直重复着那两重一轻的啼鸣。
我与先生连夜往山上赶,夜间行山路很容易迷路,但我们完全没这种困扰——仿佛有人事先知道我们要来一般,早先百年前就帮我们把路清好了!一整座山上茂密的森林被一头庞然大物从中间劈成两半,一条宽达十余米的过道内所有树木都朝两侧倒塌,哪怕过了一百多年都没能填补上这条缺口,这种破坏范围非常符合我从脚印轮廓中推测出的大小。
我与先生不费多少力就爬到了山顶,然后在月光与照明灯的帮助下于一座巨石阵中用铲子挖掘着,这是山顶上一座有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摆成的环形列阵,除了大小外与英国索尔兹伯里平原上那座几乎一样,我怀疑它们都是同一种文化象征,或者是同一种功能。
挖掘的过程可以用痛苦形容,这里的土质异常坚硬,一铲子下去不付出巨大力气根本挖不上来,先生还不同意用更有效率的机器,因为他们要寻找的东西非常容易损坏。我们就只能用人力艰难的挖着,一直挖到后半夜,期间三声夜莺成群地盘在高空,成逆时针绕着圈尖叫着,数量多到遮住了月光,连探照灯的光似乎都不亮了。见鬼!它们的叫声怎么能刺耳成那样,莫非全马萨诸塞州的夜莺都来了吗?!
不知不觉间先生挖掘的速度比我都快了,他真的81岁了吗?怎么好似有使不完的劲?头开始疼了,手臂酸痛难忍,铲子怎么都看不见了?哦,找到了,但好像短了些,怎么还沾满了土?摸上去手感有些像骨头?
不管了,我也没心思写日记了,先生在催促我,我要继续挖掘……哦,天啊,有东西了!天啊,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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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
不知不觉间好像睡着了,我醒来时已坐在车上,奥古斯特先生正拉着我往城市方向开去。回想起来有些愧疚,我一个年轻人竟被一个老人搀扶着下了山,期间一直睡着根本没醒。
不知何时我脖子上挂上了一块奇怪的吊坠,那是一块手掌大小的五角星形石头,分内外两层,外层沿着五角星的十条边角刻满了文字,至于具体是哪一种我无法识别,反正不是音素文字体系。先生说这就是我们昨晚寻找的东西,暂且先放在我这里保管,让我千万不要将它摘下,就算是睡觉也要随身带着。
我注意到这不是回阿卡姆的路,先生说他要先去一趟印斯茅斯。如此紧张的行程看得出先生的任务真的迫在眉睫,毕竟距离他所说的毕宿五的星光在北半球最为闪耀之日就快到了。
临近傍晚之际,我们到达了弥漫着浓雾阴霾、废弃比敦威治还要久的印斯茅斯。对于这个名字,阿卡姆人都不会陌生,大多数老人都喜欢把1927年那场军队对印斯茅斯的大规模清剿当做恐怖故事讲给孩子。但直到真正看到这座传闻中有怪物出没的港口小镇时,我才对它的破败程度感到心惊。
没想到爷爷说的都是真的,至少于20世纪时这里还是个有名的港口,渔汛期间这里的渔产高到不可思议,但除了渔业之外,几乎根本没有其他产业发展,就连卫生纸都依赖进口。透过发霉的城镇,我还能看出曾经辉煌过的痕迹,毕竟这城市是被军方强行剿灭,而不是出自怪物之手。
先生看出了我的惋惜,说道:“这里的人自己选择了堕落,没必要可怜他们。”
通过还算宽阔、浸透鱼腥味和炮火痕迹的街道,我们往海岸走着,先生甚至事先在附近城市买了个充气皮划艇,看来目标并不在这个城市,而是在更远的海上。
这里已经100多年无人居住了,毫无人烟和生活气息的废弃房屋也证明了这点。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们,虽然我看不到它们在哪,可越来越重的鱼腥味肯定不只是靠近海边的原因。
“把星石戴好,孩子。”先生也察觉到了跟踪者,对我叮嘱道。我便把五角星石紧紧握在手里,坚信着它有保护我们的力量。
幸好跟踪者只敢远远跟着,我们便有惊无恐地来到海岸旁的礁石滩。先生让我把背包中厚重的皮划艇拿出,用充气机迅速充起气,放入了海面上。进行完这一切后,先生的背包依旧鼓鼓囊囊,铁铲也依旧被拿在手里,不知道他在包中藏了什么。
我们坐上皮划艇,借助双桨和简易发动机朝不远处一座形状古怪的礁石驶去。这礁石好生奇怪,似乎被火炮轰击过,但哪怕仅剩一个底座,这礁石的大小依旧堪比一座小镇。
皮划艇停靠在礁石边后,先生让我在船上守着,不让小艇被冲走,更关键的是小心水中的家伙们,坚决不能让皮划艇被损坏。
“孩子,你守在这,我去去就回。一定要保护好星石,只要有它,水中的东西就不敢靠近你。不用为我担心,我有旧印守护,效果要好于你的星石。”说罢,先生跳上湿滑的岸边,此时天色已几乎全黑,最后一抹残红在天际边挣扎了几下后也倒下了。
我在船上一等就是六个小时,时间每过一秒,心中的恐惧就提升了一倍,不仅是为杳无音讯的先生担忧,更是害怕水中不停围绕着小艇游动的未知怪物。
我能感知到一只只西瓜状的脑袋不停从水中探出,盯着小艇望了几秒后就又潜入水底。水流的方向一直在变,小艇就算用绳子固定住也很容易被冲走。我试图与水下那些东西交流,但用各种语言都得不到回应,它们只是隔着几米远盯着我,时不时的在水底似蛙那般游动,好像根本听不懂人类的任何语言。
当我灰心地将它们与野兽划上等号时,浑浊的声音却又从水下传来,这无疑是一种人类才能创造出的语言,但被水搅浑后传入耳中的又貌似不是任何一种人语:
“Ia,Ia!Cthulhu Fhtugn!”
我的心悬吊到极限,握着五角星石的手都在颤抖,所幸星石被挂在脖子上,否则肯定要落入水中。知道怪物有自己的语言比单纯的野兽更令人恐惧,毕竟后者你也许还能用恐吓的方法吓退,而有智慧的前者又如何应对呢?!
我想起斯皮诺先生被杀那晚登门拜访的神秘人,同样一身鱼腥味,难道便是它们?虽然现在看来它们不敢靠近五角星石,但五角星石接触范围外的东西呢?比如皮划艇!
好在在我陷入崩溃之前,奥古斯特先生及时赶了回来,他手中拿着一个小型遥控器,背上的包完全瘪了下去。他看上去出奇的高兴,甚至返程的路上还和我讲起了笑话。当笑话讲到最高潮时,他大笑着按下了遥控器,身后礁石的方向传来声巨响,本就一片狼藉的岛屿当即又矮了几分。
“臭东西就要用土埋起来,现在没事了,孩子。”先生显然太过乐观,没算到海里同样充满威胁,只听一阵撞击从我所在方向的船底传来,接着是一声可怕的破裂声,海中的怪物被激怒后顶着恐惧发起了袭击,皮划艇破裂了!船要沉了!
————
11月15日(?)
我不知先生用什么方式带我逃过了袭击,当我醒来时正躺在库文街的床上,先生正在一旁照料着我。
我发起了严重的高烧,几乎烧到不省人事。先生把五角星石紧贴在我胸口,又给我喂着各种各样的药物,但病症丝毫不见好转。
“见鬼,这真是我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可怜的孩子,一开始就不该带他的,是我连累了他!”意识短暂的清醒期内,我听到先生自责地大吼着,但随即又陷入到混沌中,于一个又一个噩梦间感受着先生忙碌地举行着一个又一个仪式。
“只能用这个方法了,原谅我,拉这么小的孩子下水!”
先生将一片冰冷的圆形物体塞进我手里,让我两手紧握着放在胸口,接着用手抚住我额头,口中念起怪异的咒语。
“Ia!Cfayak Vulgtm Vugtlagln,Vulgtmm!犹格索托斯——!我,威廉·奥古斯特,正式任命你成为守秘人!!!”
各种混乱的泥潭、梦中穿行的鼠群、成群结队的巨蛆、长着人脸的老鼠、漆黑蠕动的触手、地底钻行的蠕虫、满面泥浆的活尸、五瓣头颅的植人、浑身纯黑的法老、金色翻滚的烟雾、透露未知的泡泡、还有……还有,无尽混沌的君王!!!
…………
11月25日
我发现竟然有十天的记忆消失不见了,如同被从脑中抽走一样彻底消失。奥古斯特先生却依旧支付我这十天的工资,并告诉我一直在他身边帮忙,一刻都没失职。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吧,奥古斯特先生放了我三天假,让我回家好好休息,只要五角星石还在身上就不用担心那些怪物。
这十天里先生好像消瘦了很多,看上去比原先又老了好几岁,他从印斯茅斯回来后又经历了什么?任务遇到麻烦了吗?我的失忆难道和这有关?
先生让我不要写日记了,前面的日记被暂时交给他保管,他也不让我看都写过什么,他的理由是接下来的事情不能透露,就快到最后阶段了。
(日记部分结束)
三日后,也就是11月28日夜晚,我如约前往库文街93号与奥古斯特先生会面。先生早就装备好一系列用品在客厅中等我,看他的样子貌似比三天前又憔悴了许多。
“准备好了吗,孩子?”他询问我时的目光仍旧有些挣扎,我则毫不犹豫地表明自己已做好准备前往任何可能付出性命的场所。
于是先生带我走进他的工作室,在一排大的吓人的书架中按顺序抽出了几本书,这承载知识的庞然大物竟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向两旁自动拉开了,我这才发现书架后竟然隐藏着一间大门。书架还只是第一部,机关门上至少设置着三道密码锁。教授一道道地输入融合英文、法文、德文、拉丁文、阿拉伯文、中文和未知文字的长段密码,输入过程异常谨慎,似乎输错一个文字都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三段密码皆输入正确后机关门缓缓打开,里面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保险箱,看不到密码输入的按键盘,原本是按键的位置只有几个奇怪形状的凹槽。
教授走向研究室,拿起几个我从未见他用过的神秘仪器,原来这些器具并不是用来做什么实验,而是打开最后一道保险的钥匙。在将这些钥匙以各种角度镶入凹槽后,保险箱的门也终于打开,里面却并没有什么我想象中的古怪神器,仅有一本看似平平无奇的老旧书籍——
“《地狱之声》?”这是书的标题。
“我们要带它一起去,这是最关键的一环。”先生将它用胶布包好,然后塞进背包里。“但你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它翻开,哪怕它诱惑你也不行!”
做好最后的准备后,教授让我躺在客厅一张躺椅上,他则躺在另一张上,然后递给我一杯浑浊的液体。
“这是蜂蜜酒,喝吧,喝下后便躺下睡觉。”
“睡觉?我原以为我们要长途跋涉去某些地方。”
“是要去某地方,只有我们睡着后才能去。星石还带着吗?很好,孩子,现在睡吧。别怕,只是做个梦而已。”先生说完便一口喝干了自己杯中的蜂蜜酒,随后仰头躺在椅子上,即刻便陷入了梦乡。
我尝试地喝了一口这琥珀色的液体,说实话,这是我喝过最美妙的美酒,全世界最好的蜂蜜酒我想都无法与它类比。我一口气喝干了这还不到半品脱的佳酿,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甘醇,身体便向后一仰任杯子落到地上,脑子一昏沉就陷入了深度沉睡。
我感觉睡了没多久就被先生叫醒,让我背起背包就跟他上路了。昏昏沉沉地跟先生走向门外时我回头撇了一眼,貌似看到还有另一个我和先生正躺在躺椅上依旧沉睡着,看来这真的是梦境。
来到屋外后,我发现除我们这栋房子外其余所有空间空旷的仿佛什么东西都不存在,原本拥挤的库文街好似一个停机坪,只剩我们两个了。先生说这是为了让它降落而腾出空间,随后掏出一个古怪的骨哨让我吹响,模样很像唤鸟的鸟哨。
我将其含在口中吹响,声音不是很大,但好像能传的非常远,好似能传到先生正对的星星上。
“Ia!Ia!Hastur!Hastur Cfauak Vulgtnm!”先生伴随着哨声向夜空中最亮的毕宿五吟唱着。起初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也许是喝醉的关系,我能懂其中的意思——
“咿呀!咿呀!哈斯塔!向您献上祝福,我们向您祈祷,咿呀!咿呀!哈斯塔!此时此刻正是毕宿之光闪耀之时!”
群星回应了他的呼唤,在那毕宿五的星光中出现一小黑点,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尊庞然大物降落于我与先生面前。
我无法形容这是只怎样的生物,仅仅只能用融合了乌鸦、鼹鼠、猛禽、蚂蚁、吸血蝙蝠以及腐烂的人类尸体的各种丑陋特征来形容它的面部,体形大到超过一架波音747飞机,浑身铺满枯黄色的干瘪皮肤,仅有背部长有杂草般的绒毛,一对巨大的蝠翼长在它背上,张开时可遮盖天空。
“不要揪它脖子上的毛,它很讨厌这样。”先生说着把我抱到它的背上,我根本没反应过来要在它背上做什么。
“等等,那揪哪?”我还没搞清情况时,先生也爬上了怪物的几脊背,然后用力一拍——
“出发!”
我便被地球偏转般的上升力震飞起来,然后又落回到怪物身上。勉强恢复平衡感时才发现这头怪物载着我们飞了起来,转眼间就看不到地球了。
我们在怪物背上以亚光速在宇宙间飞行着,起初很冷,但离开太阳系后冷热就失去了意义。脱离了重力的掌控后连离心力都感觉不到了。随着加速的继续,我们达到了远超光速的速度,这时连光线与颜色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变成了仅剩灰白的虚无空间。
“快要到极限了,孩子,做好准备。”这话我根本就没听见,声音早被甩到不知多少光年之外了。
“要到了,最高速度,光速400倍!”
400倍的光速下,连维度都失去了束缚作用,长宽高在流失,变为没有质量的一个个点,最后连时间与空间都回归了弦与面的本质,元素也统统解体,变回太初时期的以太。我们便以这样一个没有长宽高时间空间元素的无形状态飞跃于维度间,这就是在高维度看来低维度的状态。
“就是现在,跳!”在维度那一层如薄膜般的边界被彻底突破时,奥古斯特先生的物质抓住组成我的物质猛然跳下怪物的身体。元素与质量迅速归还,我们又有了形态,进而时间与空间也还了回来,我便感到自己落到了什么东西上。长宽高,重力,温度,这一切三维物体的概念在落地后统统回归,这时我才算重新落回了地上。
我们现在位于一片一眼不属于宇宙的荒地中,充满大大小小陨石坑的铅灰色地面,连一根植被都不曾生长,让我有点联想到月球的表面。地面随着视线一路向尽头延伸着,无论怎样都看不见地平线。这似乎是个天圆地方的世界,大地在此没有弧度地无限延伸,天空犹如磨盘般盖在地面上,各种诡异的星空如同贴纸,不分距离地闪耀着超出光谱的色彩,我突然能够理解梵高,为何能画出《星空》这般突破常识的画面。
“欢迎来到虚乐园。”先生说,“这是比幻梦境更深层的维度边界,是旧神都鲜有踏足的虚境,现在也是给旧日之物们设置的乐园。”
在这无边的荒地里等着我们的还有另外一群人——或者说稍微符合人这一概念的形体,我无法数清他们的数量,因为有些似乎超出了数字的概念,其中最接近人类外貌的一人走向我们——
“就等你了,老伙计,怎么来的?”来者是一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装扮是名医生。一条贯穿面门的疤痕以鼻梁为中心将他的脸分割成两半,左半部分呈现出不自然的紫色,刚才说话时仅动了右半边正常肤色的脸。但除此之外,他表情生动,语言清晰,已经是同行者中最接近人类的了。
“坐拜亚基来的,你呢,医生?”
“翌日之主送了我一程,祂对你的行动还蛮有兴趣的。”被称为医生的人仅用不正常的左半边脸说道。
“其他人呢?”
“各自有各自的方法,只是他们都不愿说,你往哪找来这群怪胎的?”医生用左半边脸面向我,右脸却依旧与先生聊天。
“就是这小鬼?”
“我不得不带着他,放心,他不会参与我们的仪式。”
医生(用两边脸一齐)怀疑地打量着我,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我加入行动。
于是我们一行人在夜色中出发,奥古斯特先生说起始地与目标间距离很远,但因为是梦中,所以不必在乎现实时间。
出发第一天,天亮之后我们走入一片沙漠,太阳在天空以三角形的形状转动着,让我疑惑这里竟然也有日夜交替。
“别盯着太阳看,看久了会死的。”先生提醒我。
第二天,太阳毫无预兆的原地降下,月亮从相反的方向升了上来。这是轮红色的球形圆月,只不过一边缺了一大块,像颗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在夜空中转动着。
“有意思吧?当初这月亮也和地球的一样是圆形的,直到有一条巨蛇对着它啃了一口。”医生对我说笑道,他是一路上除了先生外唯一说过话的人。
“别老盯着月亮看,那也可能会死。”先生又一次补充道。
第三天,流沙吞没了几名同行者,但他们随后又毫发无伤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就像从未被卷入流沙一样。
“当心别陷入流沙,那肯定会杀了你。”先生又说。
第四天,雷暴降临了戈壁滩,如蛇一般在黑云中咆哮的响雷把天空照的比白天还刺眼,却一滴雨都没落下来,我严重怀疑这不知是否存在生命的荒地上是否会诞生水。
“别看那雷电,它会杀了你。”
第五天,可前进的路面突然消失,就像游戏中建模突然卡顿般将我们托在半空中,我们便只能在虚空中行走,好在似乎没有影响。
“别往下看,有可能会掉下去。”
第六天,极寒的冰雹突然袭来,庆幸的是除了我和先生外其余人穿着都“够厚”。我已六天没吃没喝没歇没睡,还在炽热和极寒中各自走过,竟然并不怎么觉得劳累或冷热,或许是在梦境中这些感觉不灵敏吧?
先生却依旧不忘叮嘱我,“别触碰雪花……”
“它会杀了我。”我抢答道。
队伍中只有医生能偶尔与我说说话,多半还是挖苦的态度。至于其他人,我强烈怀疑他们究竟是否具有智能,竟能做到六天以来一言不发,甚至除走路外没表现出过任何出于生物本能的反应。
其中有几人,模样以及穿着之古怪完全无法用人类形容——
比如那名戴着极厚的耳罩,靠近他就能听到耳机内传来渗人声响的男人,他的穿着基本正常,但是眼睛和鼻孔都用某种胶状物紧紧封住,就连嘴也用线缝合了起来,整张脸上的五官没有一处与外界联通。
又有两名身穿满是缺口披风的男女,足足包裹到脸部的披风,犹如被刀割过般裂开众多缺口。但透过裂开的缺口,却看不到他们的身体,反倒看到有些东西在其中翻滚。他们一路上没说过话,但却经常从看不见的口中发出古怪的声音,意外地很像在库文街中的那名神秘人融化时发出的笛声,“Teke——Lili”。
还有一名身披长袍浑身贴满符纸的中年男人,那漆黑一片又画满东方八卦符文的长袍有些像中国的道士。他同样用符纸缠住自己的脸,只留一条缝隙用以视物,缝隙中透露出的那抹黑色,不知是眼睛还是面色。腰间还挂着一柄造型奇特的剑,剑身被符纸完全裹住剑柄,好似一堆手指团团相握,正中间一块四英寸宽的多边形凹槽,似乎在等着什么东西的镶入。
还有个人似乎是名女性,身上没穿衣服,仅用肮脏的绷带把全身包裹住,绷带的缝隙间多处向外露出雪白的羽毛,似乎暗示她浑身都如鸟般覆着羽。她没有右手,却于身后紧裹着两团半圆形的隆起,同样向外露着羽毛。不知为何让我猜测那是一对比身体还大的鸟类翅膀。
这几人只是其中比较接近人形的,其余同行者则超出了生物概念中对人类的最低标准描述,往不可名状的方向进化了。
当然,虽然我在外貌上对他们无比恐惧,在内心中却充满敬意。这个些人都是“守秘人”这一神秘组织的成员,他们肩负的责任远超我等寻常人的想象。连奥古斯特先生都离奇失踪了40年,等重新出现时,才担负起守秘人的重任。谁又知其他人都各自经历了什么,是何等遭遇把他们变成如今这样呢?这无疑是一群伟大孤独又意志顽强的人,但我与他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几乎没资格同台站在一起,所以依旧无法与他们产生一丝一毫的亲近感。
出发第七天,我看到了两只恐怖的巨人,它们有超出40英尺高,长相符合我对希腊神话中泰坦巨人的想象:一条粗壮的大臂上分裂成了两支较为细小的小臂,也就是它们每只有四只手,两条胳膊,下身则是两条类似恐龙的腿,每条都比石柱还粗,被黑亮的毛皮覆盖着。而它们的头部更是恐怖,两只粉红色的眼睛在头部最下方的位置向两侧鼓着,因为上半部分整个裂开,露出几米长的尖牙——那是它们的嘴,撕裂开半个头部,垂直向上生长的嘴。
“别盯着古革巨人的脸看。”先生又一次提醒我。
“它们会杀了我。”我又一次抢答道。
“不,但它们讨厌被人盯着脸,它们不会杀我们的,这是友军。”
“帮助仅限于打开这道门。”医生补充道。
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眼前已出现一道大门,也许我的注意力全被巨人分散,但也不应该在这没有地平线的世界丝毫没发现如此巨大的石门。
就像是圣经或者各种神话传说中经常出现的隔绝人间与地狱的大门不知材质,但绝不只是固体的漆黑门面上刻满了各种邪恶图案,不少与我在噩梦中看到的很相似,哪怕只是盯着看,都觉得要被吸入,坠入里面鬼知道是什么的黑暗空间。无边的压迫感来自于门上任一雕刻的壁画,似乎全部是在蛹动着的活体,正化作烟雾般向我袭来。虽然从大小看,它比巨人并不高多少,但我总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打开,也绝不能将其打开。
巨人终究是将其打开了,伴随一声沉重的闷响,两只巨人一头撞在门扉上,凭蛮力将门撞了开来。一股浓重的黑雾从门缝中流出,两名巨人掉头就跑,一眼也不愿看门后的景物。包括奥古斯特先生在内的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紧张地等待着门敞开后会冒出的东西。就在这万籁死寂,只能听到门敞开时震慑人心弦的响声的漫长几秒后,门完全敞开了。
在门开之前我曾有过一个滑稽的可笑的想法,这扇门不过几十米宽,在它的阻挡范围外,依旧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既没房舍也没玄关,何必非得将门撞开而不走两侧绕行呢?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愚昧且缺乏想象力,若这真的只是扇门,门后空无一物的话,又何必要立在这沙漠间让我们走七天就为了找到它?!
就像在一面贴满图纸的墙上挂上一副庞然不同的画般,门内的景象与两侧的沙漠完全不是一个世界:象征死亡、插满嶙峋的凸起物、散发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石山,一路向上延伸着,在我可见的范围内看不到山顶,而且坡度惊人地陡。在类似石油般粘稠满是泥泞的路面上,生长着一望无际的紫色荆棘,正像虫子一样一张一合地呼吸,绝大多数荆棘的首尾都埋入泥地中,让人怀疑这其实是一整条巨型虫子将不同部分的身体露出地面后造成的幻觉。
察觉到不速之客的来袭,门内之物立刻做出应对,紫色荆棘拔根而出,如同一条条带刺的毒蛇向我们刺来。又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门中咆哮冲击,我看不见它(或者它们)的形体,但能看到这种怪物在地面留下的细长足印。还有一群触手凭空伸出,它们似乎来自神秘的异空间,把空气撕开一个个透露粉红微光的裂隙后滚滚涌出,这种触手的造型及不像章鱼,也不像藤蔓,非要用地球物质形容的话,大概更像水母。
面对荆棘、无形怪物和异次元触手,守秘人们也各自做好战斗准备。
“话说的好,六枚子弹很难威慑住一百人,但五枚子弹很容易威慑住九十九人,是时候跟它们打一场了。”医生看向戴耳罩的男人,他点了点头后拆下了耳罩——
“咿呀!莎布·尼古拉斯!!!”口中和耳机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紫红色、生满气孔的藤蔓如喷泉般从他口中喷出,原本被封闭的五官乃至全身每个毛孔都瞬间被藤蔓取代,然后在落地的那一刻就扎根入土里,于守秘者与敌人之间组成了一道高达百米的植被巨墙,怪物触之则死,触手碰之即溶,植被墙的出现为其余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其他守秘人也趁怪物们被阻挡的这一刻大显身手,各自使出浑身解数——
那浑身覆羽包裹绷带的女人跳上半空,背后的鼓包猛地撑开,露出一对比她身体大出三倍、横向展开足有五米宽的雪白翅膀,虽然缺失右臂略微有损这一幕的神圣,但也颇有一种断臂维纳斯般的残缺美感。硕大的羽翼在空中奋力一张,便扫出几道蟒蛇形状的旋风朝墙后的怪物冲去。羽毛又随着震动燃起最纯粹的等离子烈焰,她又把火羽向攒动的荆棘丛中射去,漫天的火羽当即将触碰到的荆棘统统燃尽。
用披风包裹全身的一男一女掀起身上的披风,无数条黑色触手从披风下涌出,好似漆黑色的石油海啸,伴随在其中的还有数不清的器官和内脏。“Teke—Lili!!!”男人不再掩盖非人的嚎叫,女人则立刻顺从那道吼声中似乎隐藏的指令,并将自己的身体与男方融合在一起,两团液态肉块就一边互相包裹一边膨胀,直至变成一只高达数百米、长满眼球和巨口、有上万颗各不相同的人头在浑身上下的触手顶端咆哮着,宛如一颗非牛顿流体态巨树一般的血肉魔物,这魔物伸着几万颗头颅,以摧枯拉朽之势穿过植被墙,闯入看不见的怪物群中。四处散布的触手令所有隐形怪物都无所遁藏,一被抓住就立即被巨口及人头噬咬殆尽。
“乾元有将,顶戴三台,披发圆像,真武威灵——”黑袍道士默念起咒文,将符纸包裹的巨剑在手臂上一划,剑刃以及道袍上众多符纸立刻爆开,随着不自然的黑色火焰的燃起,围绕在道士周边不停地旋转。燃烧黑火的剑刃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活体内脏,其下是滴淌血液的脊骨,仿若是将人的脊椎活生生拔了出来。剑柄上的一根根干枯手指顺着剑身向上攀爬,给剑的两侧组成剑锋。左手指全部握在剑锋上时,原本剑柄的位置就空空如也,仅剩那个类圆形的凹槽。“三八面体何在?”道士一声令下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偏方三八面体——正是我与先生在教堂中发现的那个——旋转着飞入剑柄的凹槽中,多面晶体当即从中央的平面向两侧翻开,变成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剑好似这般才组合完整,脱离道士的手向空中飞去,当即变成一柄比山峰还高的巨剑,在道士的挥动下一剑斩断漫天飞舞的异次元触手。
古斯特先生也毫不吝惜地出手,这才让我知道他没有像其他守秘人那样变得非人的原因——他凭空召唤出一组奇形怪状的乐器,像极了众多古老乐器的集合体,仅凭我匮乏的音乐知识也至少能识别出阿天洛斯管、七弦琴、箜篌和希斯特鲁姆等乐器的特征,集合了管乐、弦乐、拨乐和打击乐四类乐器于一身。我立刻认出这就是先生从塞勒姆带回的古怪包裹。这般复杂的乐器仅凭一个人是不可能演奏的,但先生此刻可不止一人,他身边环绕着众多黑影帮助他演奏,其中包含了已死的斯皮诺先生。在众多无形演奏者的帮助下,该乐器成功演奏出不可描述的乐声,仅用人耳也许无法全盘接受这些古怪的音符,但它们对这群怪物确有奇效,不管是荆棘、隐形生物还是异次元触手,接触到乐声的那一刻无一不陷入灰色的死亡。
“医生,保护好那孩子!”先生在演奏间隙还不忘关心我的安危。
“就这么把这小子一起砍了也不错!”医生变异的那边脸虽不怀好意地冲我笑笑,但还是抽出一柄泛着紫光的短刀朝几只漏网的隐形怪物砍去。看似短小的切骨刀在挥出那一刻竟变成延长百倍的紫色光痕,在原刀挥动的轨迹下将能量保留在空中,那些无形的生物触碰到光波的刹那间立刻被湮灭成有形的暗物质并洒在地上。
“好吧,躲这后面去,小鬼!别指望我能保你,翌日到来前,我的力量可是最弱的。”医生连续挥动短刀在我面前划出一道光墙,随后自己也参与了厮杀。
我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凭自己那贫瘠的想象力无法描述这场大战的全部景象,上述那些便是我能描述的全部。还有更多人、更多无法想象的场面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任何人在这婉如诸神般的战场前都能感到人类的弱小。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仅半小时后那些荆棘、怪物、触手,还有更多其后参与的未知生物全都退缩回门内,不知是认输逃跑还是酝酿着一场更大的袭击。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医生站在堆成山的暗物质上得意洋洋地说。
“别大意了,我们只是初步取得了胜利。”奥古斯特先生提醒道,说罢,他走向我,掏出一个散发着浓重酸味的小瓷瓶。
“孩子,我们接下来要进门举行仪式,你就在外面等着,尽量离大门越远越好,我们仪式成功后就去找你。如果三天后我们还没出现,你就把这瓶子里的药喝了,它能帮助你回到现实。出去后立刻逃离美国,逃的越远越好,最好移民去火星,那里最安全。我的存款就在桌上的卡里,密码已改成了你的生日,尽管将它拿去助你逃离吧。”
他再三叮嘱地将瓶子塞入我手中,真诚的样子仿佛是生离死别。我百般哀求和他一起进门,但最终还是含泪收下了瓶子,并祝福他们能平安归来。
“要是我们失败了,他还有何处可去呢?”医生问道。
“不会的,就算仪式失败,我也不会让它们跑出来。”先生斩钉截铁地说,“灭亡之日或许不远,但不是现在。”
就这样,我目送着这群英雄们踏入恐怖的大门,当时的阳光正巧向斜侧落去,将他们的影子拉的无比修长。大门在检测到有人进入后便立即关闭,由此我彻底看不到他们的状态了。
我遵守约定,在门外等候了整整三天,期间一直不停拉远和门的位置。我不想因跑太远而导致先生出来后找不到我,但我对黑门周边范围的恐惧不断扩大,仿若有东西在从门中溢出,将周遭空间连带着一起腐蚀成恐怖的样子。总之我一次又一次地退后,直到现在已经看不清黑门了。
在一步步放大的恐惧与不安中我失去了时间的概念,仅靠日出日落在这虚乐园中可分辨不出度过了几天,但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已经超过三天了。门还是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先生等人在门后经历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在隔断空间的黑门外的我完全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更不敢思考恐怖气息的溢出是否代表着什么。
现在我该喝药后离开吗?我看着口袋中的瓷瓶心中犯了难。虽然我绝对信任先生的话,毫不质疑这瓶毒药能让我回现实,但回现实之后怎么办?一旦那些不可名状之物来到人间,甚至是比那更可怕的被古书称为旧日支配者的神明来到现实,我就算真用先生的遗产逃到火星又有何用?!
犹豫不定间,我再次拉远与门的距离,现在已大约相隔几公里了,我却觉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感又扩散到了我的位置。但这次恐怖领域的扩大速度超出了想象,甚至到了仅靠我的肉眼就能看到黑暗在随半圆形的领域向外延伸的地步。我根本来不及逃离这奔腾的巨口,当即被吸进了这未知领域之中。
我感到自己落到了什么东西上面,虽然下落距离很长,但幸好降落位置柔软,摸上去似乎质感像纸张。仔细看去,那确实是一团纸。这片空间中满地都是发霉、潮湿又腐烂的纸张,沿着一望无际的白墙铺到一扇扇石门上。每扇门上都雕刻着不一样的雕塑,和白墙一样,看不到终点。
除了铺满地面墙壁的腐烂纸张,一望无际的白墙和镶在墙上的无数石门外,这片空间中只能看到一个东西——就在我正上方悬挂着的被腐烂还印有神秘文字的纸页完全包裹住,如同一个大如楼房的巨茧,此刻正从内部透露着红光如心脏般跳动着。
感受到我的到来,巨茧从中央向外划开一道裂缝,内部露出一只和裂口形状一样的红色巨眼,从瞳孔中发出两道光来向两旁切割着巨茧。一双骨爪又从被切开的缝隙中伸出,和一股股恶臭的液体一起降畸形的身体钻出茧外。
“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骨血生铜花。”从茧中向外钻出的类人之物,竟然用嘶哑的嗓音吟诵起诗句,还是中国的唐诗!
“白翎金竿雨中尽,直馀三脊残狼牙。终于等到了,天门开合,此时此刻,正乃归一万物,极致之时!”虽然吟诗时是中文,后面的话却是正统的美式英文。
我被吓得僵在地面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如山高的类人之物从茧中爬出坠落到地面,在我面前将身体舒展,展开一张M字形的巨型骨翼。
我才看清它的外貌:近乎人类的身形,上身远长于下半身,下肢就如鸟类的肢体般,用类似朽木和血肉混合的细长双腿支撑着身体。上身也大致相似的皮肤,只是还另有数不清的毛孔在身前一开一阖着,从中蠕动出一条条如同绒毛的细小触手,看着像从洞中钻出头的虫子。一对修长巨大的骨爪似乎是新长出来的,血淋淋的二十根手指下还能看到外翻的皮肉,颜色是如同纸一样的灰白色。背后一张m字形的硕大骨翼上正面覆盖着黑色羽毛,背面则是如同树根一样的粗硬的凸起物,羽毛松散的间隙中还有一只只橙红色眼睛,如蛇眼般竖在翅膀上长着,刚才就是它们发出激光切开了巨茧,但这些眼与它全部的眼睛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因为它还有数不清的头,每只上都有长在左中右三侧的三只蛇眼,最大的一颗头颅长在人类该长的位置,如同皮肤朽烂干枯头发灰白的苍老男人。其余头则全部长在它胸前,每颗只比人类的尺寸大一点,虽然看不很清晰,但每颗头的脸上都是不同的年龄阶段和不同的情绪状态。
“旧印拿来!”类人之物将骨爪伸向我时,我才恢复了神智,连忙将五角星石向它扔去,以求将其驱赶。它则毫无阻挡地接住了星石一把捏的粉碎。
我趁着这间隙拔动双腿拼尽全力逃跑着,类人之物在后方追赶,但它刚获自由的身体还不很协调,手忙脚乱之下竟绊了一跤,给了我宝贵的逃生机会。
我慌不择路间跑向墙边一道石门,我不知门后是什么,甚至不知门是否能拉开,但这就是我唯一能逃的地方了。
我在利爪抓住我前一刻拉开石门,随后落进了另一个世界——
我在血红色的光线下爬起,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是字面意思上的满目疮痍——这个世界真的在流血,从淌血的红色天空到与血管和肌肉纤维融合的柔软地面,再到被血肉粘合在一起的诸多废弃大楼全都在流血,这是个被血肉变异污染的末日世界!
除了在天空跳动的血肉巨星外,我绝非是这地球上唯一的活物,还有更多血肉与非生命体融合诞生的怪物流浪在废弃城市的各处。
一只融合了油罐的狗追逐着我在街道上奔跑着,经过一处街角时还看到一条身体是音响的鱼,在播放着声响的同时吃着一只布偶猫。一条铁柱突然从天而降,将追逐我的油罐狗砸扁,但我并不高兴,因为这只会来自更恐怖的怪物——血肉与信号灯融合成的行走交通灯,正盯着我闪着红灯!
“警报!警报!所有无机物皆发生异变!不可接近任何非有机物!”发出这警报的是一只与坦克融合在一起的警笛,正沿着街道碾压着一只只怪物,它及时撞倒了信号灯救了我一命,我便在警笛坦克车拐弯的间隙逃进一条小巷间,尽可能不触碰到连在两旁建筑间的条条肉网。
在巷内我遇到了一只融合了电脑的蜘蛛,它的身体是电脑,头部则是一个键盘,还能在显示屏上看到输入框。我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敲动了键盘,在输入框中询问这世界发生了什么?这是不是我所来的那个世界?现实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显示屏上只出现简短的一行字:这里是未来。
“这是众多可能的未来之一,甚至是比较好的一个!”一只巨大的骨爪从天上敞开的门中伸来,一把将我拽回了那个满是腐纸的空间。
“看到那些荒唐的东西了吗?那都是人类自己创造的,用那些垃圾又毫无营养的AI造出的废物!人类竟然选择了它们,而抛弃了原有的创造力,这就是他们必然的下场!”
类人之物狂吼着将我扔出去,幸亏地上的纸张已腐烂到极软,才保住了我骨头没断。
“枉我还是昨日书使,曾经也是创造出众多故事的书写者,如今竟然变成了如此模样!我早说过,肮脏人类早晚会自取灭亡。当初就该按照我的方案,也不会成如今这样!”类人之物边自言自语边向我爬来,一只手朝另一只手的手腕上一揪,撕下一块皮肤当做纸,便用沾血的指尖在皮肤下写着什么。
周围的纸朝我卷来,将我紧紧包裹住,就算它们再柔软,我也挣不开如此数量。
“你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关押再多未来也不会让文明一直存在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被突破束缚,陷入比这些可能性更可怕的万劫不复。你们以为借用旧日支配者和旧神的力量,甚至祈求外神的庇护就可以抵御这一切让故事续写下去?旧日支配者与旧神何曾受你们控制,外神更是丝毫不在乎你们的存在。不管是犹格索托斯,莎布·尼古拉斯还是奈亚拉托提普视你们也不过是有趣的蚂蚁。至高无上又盲目痴愚的阿撒托斯更是丝毫不知你们存在,不过是祂呼吸间吹飞的某粒灰尘。你想不想看看在他们失败之后地球会变成什么模样?”
类人之物翅膀上的几只眼睛朝我投射出画面,让我看到了几个正令守秘人苦战着的世界可能性:
根系植满全世界,以全人类肉体为养料生长的擎天巨树;覆盖全部大陆,无时无刻不在蠕动着触手的漆黑海洋;将手与脸长满地球表面,同化了全世界生命的哭泣星球;盘缠住地球一圈,一点点将星球啃食干净的尘世巨蛇……
各种各样的幻象投射在我脑中,那些是每位守秘人各自面对着的末日未来,却唯独没有奥古斯特先生的。
“现在,把旧印交给我,我能给你们一个最为体面的结局。”类人之物将我身前的纸团撕开一角——这却也令我的手有了一丝活动空间——它在我的胸口处划上一道虚线,我的身体如书页般敞开,一枚正圆形刻着奇异五角星和神秘符号的金属印章从我体内飞出,这是我在除奥古斯特先生外每名守秘人身上都能看到的勋章。
“旧神的力量,终于得到了。我自由了!”类人之物正要将手伸向勋章时,我的手则更快了一筹——我掏出口袋中的瓷瓶,将强腐蚀性液体泼洒在捆绑身体的纸上,纸团瞬间萎缩出足够我逃跑的空隙,就连类人之物都大叫一声,刚才写字的手腕上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
我就在类人之物缩回骨爪的那一刻挣脱出纸团,一把夺回了旧印。旧印发着光在我面前浮起,我不假思索地祈求它带我逃回正常的世界。旧印便带着我在众多石门间穿行,不时用光保护我不受类人之物发出的激光的侵害。
最终旧印停留在一扇门前,我毫不犹豫地一脚把门踢开,然后对旧印许下了另一个愿望——
“回奥古斯特先生身边去,把他救出来!”旧印当即飞走,因为我不需要它了。看到门内空间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该做什么——
这是一座图书馆,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比星云还巨大的书架。每座书架上摆放了以天文数字为计量的书籍,每本书都至少大如一个星球,这里是全宇宙,甚至全维度中知识的图书馆,是所有空间中最为独特的存在,也是存放类人之物口中“故事”的地方。
“你抛弃了旧印?没了旧印你还能做什么?!”看到旧印失去的类人之物怒吼着朝我质问着,似乎随时准备用最残忍的方式向我释放愤怒。
“想听故事吗?你这大块头?!”我随机抽出书架上的一本书——虽然它们比星球还大,但意外的毫无质量,也许因为知识本身就没有重量。
“不!”类人之物所有的脸上当即满是惊恐,“不能碰这些书!”
“书不就是让人翻开的吗?!”我肆无忌惮地将一本本书乱丢着,最后甚至直接一脚将书架踢倒下去,我如此破坏藏书,书的主人一定会发现吧?
类人之物用最快速度朝我飞来,在它将我粉碎的0.00000000……1秒之前,一只带有纯白、莹蓝、玫红与众多未知光芒闪耀的手掌从天而降,像拍苍蝇似的将类人之物拍倒在地,随后这只带有神性文字的手掌随意地一抓,立即就将这头怪物如虫子一样抓在手中向天空中提去。
“不!你不能这样,又一次!!!”被提往天空的过程中,类人之物一直在嚎叫着,“你以为你还能坚持多久?下一次必然是我的胜利!洛夫克拉夫特——!!!”神秘的光连同怪物的怒吼最后闪烁几次后便消失了。一切归于平静,连书架都自动变回原来的状态。
类人之物一消失我便立刻瘫倒在地,刚刚的对峙已经消耗了我全部勇气和耐力,现在基本只剩一副空壳了。但一道圣洁光芒的照耀填补了濒死的身体,补足了我空缺的生命力,让我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幸福与安全感。
我从未见过如此苍老的人,他拄着拐杖蹒跚地向我走来,灰白的胡子几乎与披散的头发等长,每一根都写满了岁月的沧桑。圣洁的光芒自他的一身白袍而来,仔细看去,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宇宙星辰,世间万物都是他的组成部分,但他并非物质的载体而是知识的集合,是图书馆中全部的藏书的编写者与主人。
令人痛心的是,这老者写满智慧的脸上却满是疲惫,知识对他的压力似乎太大,已让他身心俱疲了。
“了不起啊,孩子,了不起。”老人充满慈爱地拍拍我的肩,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多亏了你和你的同伴我才能苏醒,现在没事了,回到你的同伴身边吧。”
“谢谢您……先生。”我对于该如何向他道谢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用人类的称呼。他虽然充满神性,但外貌毕竟还是人类,至少在我面前是个人类。
“别客气,孩子,呃……先生?”老人眼中顿时充满了感慨,仿佛回想起一个很远很远的记忆。
“冒昧问一句,孩子,你是什么物种?”
“我是人类啊,先生。正如您此刻的声音与外貌一样,我们是人类。”
“人?哦,对呀,我们是人。”老人微笑着,年迈的脸上第一次写满了笑意,看来人类对他来说是个充满故事的种族,不知在这图书馆中能占据多少篇幅呢?
在被温暖的光包裹后,我身边的景象又变回了那片沙漠。恐怖的鬼门已经消失不见,守秘人就站在不远处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什么?
我一生最难过的时刻就是在走近人群时看到躺在中心的奥古斯特先生。先生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下半身已融化成一滩难闻的黑水,整个身体还在不断融化着,似乎随时都要被吸进沙地之中。四周的人们想过各种办法挽救他的生命却都无济于事,连我都能看出他体内的“活”被某种存在抽走了,现在他已经不具备活性,只是在死亡的过程中而已。
“孩子,干的好啊!是你及时送来的旧印,才挽救了这一切。”见我跪在他身边痛哭,先生艰难地伸出手抚摸着我,我则只是哭着,为这位伟大英雄的死,为我的人生导师,如同父亲一般的角色的离去而痛哭。
先生则抹干我的眼泪,将手心中的勋章递到我面前,“这个还给你,恭喜你成为守秘人,接下来的日子去好好享受人生吧,孩子。你还有享受的机会,守秘人的职责不是等待,而是隐藏着秘密去感受这个世界的一切,决定是否要将这故事续写下去。是选择回归正常生活还是继续担起守秘人的重担全看你自己了。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但也真的高兴能认识你,现在该告别了,孩子。”
我颤抖的接过勋章,郑重地将其戴在胸前,与先生佩戴的位置一样。随后医生上前将我拉开,不知不觉间,其余守秘人都退向了两边,让出一条道路供那位老者通过。
老人跪在奥古斯特先生面前,替代了我刚才的位置。老人的光照到先生脸上,令他短暂恢复了血色,有一瞬间我无比希望老人能救回先生,但杀死他的存在还是比这位能随手囚禁旧日之物的老人高出太多。
“威廉……”老人握着挚友的手怀念地说。
“菲利普!”看到老人的那一刻,濒死的先生仿佛又重新焕发了生命力,“好久不见了,老朋友。”
“是啊,真的好久好久不见了。”对于老人来说,这个好久也许比先生的长的多,乃至于他已经忘记人类的称呼了。
“这个故事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真是棒极了的故事,比我就差一点点……”
“我哪能比得过你呢?”奥古斯特先生幸福地笑着,但是笑容很快就沉了下去,他的时间就快到了。
“我感觉有点累……老友,我能睡一会儿吗……”
“当然,伙计,我就在你身边,想睡多久都可以,睡吧。”
守秘人们默默离开,医生也带我转身离去,让两位老人独享最后的重逢时刻。医生正常的脸一直哀悼着,他的声音有些梗塞,但终究没落下泪来。因为紫色的半边脸不允许落泪,只是默默念道:
“人会死亡实乃是种幸福,死者可带着所有回忆安然沉眠,生者却只能带着思念继续负隅顽抗。他得到了最好的归宿,这是好的。”
回程的路比来时短了好多,威胁生命的阴霾暂时散去,荒地中也出现了绿洲。只过了半天行程便回到了来时会合的石滩,此时这里已经变成了森林,树木郁郁葱葱,林间仙子在枝头间穿行嬉戏,挑逗着过路人的衣角,阳光和煦地照过林荫,向我诠释着温暖与舒适,甘甜的流水穿过树林滋养起树上的累累硕果。有了这些美好之物的存在,这个世界才又有了希望。而正是因为有了守秘人的守密,这些美好之物才能在任意世界一直存在。
“总算是结束了。”耳机人摘下了耳机,一直被缝住的嘴也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危机已暂时过去,以后的每一次日出都象征希望。”
“只是暂时而已。”覆盖羽毛的女人回应道,“只要邪恶和欲望还存在,人类早晚会自取灭亡,甚至不需旧日之物出手。”
“人活着就得经历善恶黑白,这只能由他们自己去定夺。”黑袍道士说,“我们只能默默地守住后方,不让过去的存在提前结束未来的故事,仅此而已。”
“时代的变更,物种的交替本就是自然规律。”黑衣男子少见的说话不夹杂笛音,“但我会一直坚守着,看人类会变成什么模样。看看为了这个种族,我们值不值得生存。”
“莉莉……一直……陪伴爱人。Teke-Lili——”女人与男人依偎在一起,艰难却又坚定地说。
“谁又知道翌日与死亡谁先降临呢?趁还太平的时候享受当下就好。”医生说他带着我站定一个位置,其余人则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那么就告别了,各位,下次见。”
我吹起从先生那继承来的鸟哨,医生念起先生念过的咒语,在等待怪鸟到来的期间,我们又进行过短暂的谈话。
“奥古斯特其实不希望你承担这一切,当他发现你陷入危险时,他自己是最为后悔的。”
“我明白,我从未怨恨过他,没有他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和这个世界。”
“所以如果你不接受的话,你大可以将旧印交给我,或者交给值得信赖之人,你不懂将来要面临什么,那不会是你想承担的。”
“可你们不都承受住了吗?我想我也可以的,至少我不想让别人经历这苦难。如果苦难终究要来临的话,那由我受着吧。”
“奥古斯特真没选错人,孩子。”医生骄傲地说。
我则盯着勋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辉,这不是属于正常范围的光,正如不属于正常范围的我。
“苦难早晚会来,但不是现在。”
清晨的余晖照耀在库文街的窗内,我于躺椅上醒来才发现时间不过仅过了几个小时。炉火中的余柴还在噼啪作响,在寒冷的冬日中发热发光。野猫趴在窗头上打着盹,丝毫不知昨夜差点面临怎样的风险。在我身边的奥古斯特先生仍在安详地睡着,红润的面色和嘴角的微笑仿佛随时都将醒来,就如往常的每一个平凡但安逸的黎明。
温蒂,爷爷永远记得那片维度之下的虚乐园之地,永远记得陪伴我走过荒地的伙伴们和奥古斯特先生留下的印章上残留的温暖。所以爷爷这次也要出发了,去走曾经走过的路,去像奥古斯特先生一样保护我最爱的孙女不受伤害。
如果爷爷这次没有回来,请你带着信封中的勋章前往库文街93号,墨菲斯托医生会在那等你。你可将勋章交给他或其余值得托付的人,或者说你也可以留下它,从此接替爷爷成为守秘人中的一员,就如爷爷从小教你的那样,担负起家族的重任。
如果爷爷平安回来了,那便烧掉这封信,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拥抱自己的人生吧。请一定要相信,温蒂,那片虚天之下的万古荒地,无论是存在于过去还是未来,都一定不是现在!
(狂诡奇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