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越传越邪乎,说我一顿饭,能吃一斗米,能吃一个整牛的肉,事实上是一个牛头的肉。但是吃面条,三掌子锅能吃一锅倒是不假,吃烙馍能吃一筷子,也不是瞎吹。吃饭的筷子没有一尺少说也有八寸,一筷子高的烙馍,你可以想象我的饭量和胃口,烙馍用筷子扎满,你可以试试能扎多少张。我这人一辈子吃饭不知啥是个饱。
吃过了我娘的烙馍,再瞧瞧我大做的衣裳。
方圆百里,做老衣裳的就数我大。不论男女老少胖瘦短长衣裳,一律的合身得体,价格便宜。最拿手的活计就是定做。这边打过招呼应承下来,不一会便飞针走线拿衣裳走人。刚出屋那人又折转回来说,你这衣裳咋没有袖子。我大拿手指指街北对门,告诉他那家专门上袖子。那人不解:你恁好的手艺难道连袖子也做不好?我大笑说:生意么,不能做绝,得给别人留口饭吃!拿衣裳人一声长哦——留下十二万分尊敬。
因此,我大的生意经久不衰。我大坚守一个原则:再好生意只做七分,留下三分给他人……
都说,死相再难看的人穿上我大做的老衣裳,都会一脸的笑容,浑身的柔软,和生前没啥两样。有的托梦说刚跨进那世间门槛,衣裳就被人买去了,说衣裳合身得体有模有样,谁穿了谁就能早托生,并且十有八九还能托生个人。有的小鬼小判贩卖衣裳都发财,再给阎王爷使钱就能早托生。甚至那些作奸犯科的,把得来的钱财买二手三手老衣裳穿是常有的事。阎王爷呢,只见衣裳不见人,也就把铁面无私的招牌翻个过,不安排这些下三赖托生鱼鳖虾蟹驴毛畜牲啥的,有的表现优秀,还能优先托生人。有的说,就连死去的皇上看着也嘴馋。还有的托梦说穿着这身衣裳到哪都能找到活,想失业都难。
有个传了好多年的说法,远门五爷穿了我大做的衣裳到那世发财了。小鬼小判都争着要穿五爷的衣裳,谁穿谁就又托生个人了。不管托生个啥人,一律地都能吃饱饭。弄得都来抢五爷的衣裳。五爷说甭抢我给你们做,做了一件又一件,大鬼小判的咋恁多,走了一批来一批。五爷的生意特好,开了一百零八家分店,数钱数的手指头子疼。有一天不想干了,说要恁些钱干嘛呢又花不完。阎王爷知道了找到五爷,说谁都能下岗,就你五爷不能下岗,你是咱大家的五爷。我的这些弟兄都还没打发完你就不能停工。五爷在阳间有个毛病,一上累就犯困,并且一困就是半天,你就是周腚甩他几脚也醒不过来。谁知一接手阎王爷的活计,咋咋都没有困意了。想睡也睡不着。有天托梦给我大,叫我大给想办法,我大说咱阴阳两隔我想办法不好使。五爷吓唬我大,说你可信,我现在是阎王爷身边的红人,直接跟他打交道,我叫他派牛头马面三更点上去抓你,保证你撑不到五更。只要你按我说的去做,保你没事……
有天,我在叶马桥弯沟里摸蛤蜊,姓汪的那小子来报信,说我大正在给一家姓刁的做老衣裳,突然口吐白沫死过去了,传娘的口信要我立马回去。
插说一句,这姓汪的小子大名叫汪庆云,日后我奉命回涡阳招募勇队当了我的门旗官,马上就能提到他。
说来谁都不信,我大虽没死,却躺在床上整整七七四十九天,不吃也不喝,裤腿呀,下摆呀,领口呀嘴里不住地嘟囔。有做白事的就来家,我娘两手一摊表示生意没法做。谁知,第二天案子上就整齐放着一整套送老衣裳,男是男,女是女,老是老,小是小,青枝绿叶的,花花鸟鸟的,沟沟坎坎的。拿去给死者一穿一试,合身得体得没法说,跟亲手丈量死者身子一样一样。我娘奇怪,再有求做老衣裳的,就留心。有天夜里,娘听到剪子响,再细听就是咔嚓咔嚓铰布声。往我大平常做活地方扫眼,朦胧中看见我大正在忙活。等走过去靠近看,啥也没有,再回看床上,一个半死的人迷迷瞪瞪的躺好好的呢。吹灯再睡,还是听到那声音。一点上灯看啥也没有。有天,我娘实在忍不住,啪啪啪,劈脸乎我大三巴掌:我叫你装,叫你装!我娘以为我大是装死。没想到,这三巴掌倒把死半截的我大打过来了。我娘就骂,你这个死鬼,要是知道三耳巴子能把你打过来,早下手了我。我大说,人都说女人呐头发长见识短,凡事都有劫数,该来的早晚会来,不该来的,你就是等瞎眼,等到腿肚子抽筋也不来。紧接着整个涡阳就传开了,说涡阳西南八十里有个孙小寨,出了个奇人孙裁缝,被阎王爷请去办班培训小鬼做衣裳,整整七七四十九天,阎王爷奖励他一百二十六岁后归位。不过有一点是真的,我大做梦见到五爷诉苦,说恁好的生意一夜之间就黄了,问我大是啥原因,我大说你把生意做绝了,别人没得饭吃,你也就没有饭吃,就是多安了两个袖子,把袖子还给人家……
传说归传说,我大还是做他的裁缝,我娘还是烙她的烙馍,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一年下来打打算算,把收入搁在一块,小日子倒也其乐融融。好在咱是借别人的腿搓绳,啥时候咱自己也开一家饭店,你看人老郭家的生意。
我娘的烙馍摊能在老郭家的饭店门口摆下去,而且靠此挣钱把全家养活,全仗着老郭家人善。老郭就是郭进修。
老郭的饭店是小集镇唯一的饭店,在街的西头路北。一拉溜五间门面,两进院落,前院住客人,后院拴骡马。饭店里是我常来常往的地方,特别是大逢集人来人往的热闹,看客人吃饭喝酒,听骡马咴咴鸣叫,也是一种享受。
饭店沿墙根处,一律地栖息着几十个一样大小的石鼓。每面石鼓都刻有一种动物,有飞鸟、走兽、游鱼、虫豸;每面石鼓都刻有相应的文字;这些图案与文字构成了成千上万的故事,或劝勉,或警示,或伤感,或遗恨。靠左的一侧,都有一个拴骡马用的鼻子,鼻子光滑圆润鸡蛋大小,看样子早吃进了不少年月。这些石鼓,乍看就一石鼓,再看却是活物,伸头缩脑想从院子里奔突出来,与商旅为伍,与客人作伴,一闯天下。这些掌故与郭家饭店一起,继续着澎湃的生意,绵延着不绝的财路,也开启了我人生的篇章。
前面说了,有事没事我喜欢来老郭家的饭店玩耍,看客人吃饭喝酒,听骡马咴咴鸣叫。其实娘大巴不得我这样,好歹能在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大事。要是外出可就难说不惹事。谁知万事万物偏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在老郭家的饭店里我就摊上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