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个没想到，西淝河南岸的马楼，武把子师傅真来小集镇招徒弟了。正好合着我想法，我打算拜他为师学一些防身的武术。叫我弄不明白的是，干啥事冲头总是先我一步，这家伙八成是啥精怪脱成的。还没正式跟武把子师傅接头，冲头就走到前边拦截我，不直说学武不学武，绕个弯子说他奶。
冲头的奶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远近有名的阴婆子。一辈子用麻秸秆和剪刀挣钱。麻秸秆是一头被火烧过的那种，一根麻秸秆在手，天地神鬼都听她调遣。哪家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小灾小难地去求她想办法，所求必应没有不能如愿的。一开始他奶奶并不收钱的，只图个好名声，左邻右舍和和气气。后来名气噌噌噌地窜大了，窜成一棵青枝绿叶的摇钱树，不收钱可由不得你腿肚子转筋了。你不收钱，人家反以为你端架子摆谱，不给人家好好整治，是不够实诚。人家的钱送掉了，心情立马就好了一半；送不掉，心情就加重一半。要是能够主动倒过来问人家要钱要东西，说明你有十二分的把握给人家消灾祈福，人家更高兴更心甘情愿听你调遣使唤。
跟哪家有仇，就用麻秸秆画哪家，哪家就倒霉遭殃。要是想叫哪家彻底消失，用剪子绞下来撂锅底下烧，再加上几句咒语就行，一般的不加咒语。当然这都是偷偷地进行。说这话的时候，冲头奶已经死了半年。
冲头跟我说，他奶奶临死的时候把真功夫都打包交给了他。包是绵羊皮的，放在一个只有他冲头知道的地方。包里有一百八十万个方子，咯挤眼摸一个都够你吃几辈子。所有的武功到他这里都不好使，都会变成面条子。我想冲头可能得到我要学武的消息，才拿这话吓唬我。
冲头的话就是只老虎。冲头把老虎从笼子里放出来咬我：你家进钱的有两项，你大的老衣裳，你娘的旱烙馍。我能叫你大的老衣裳做不成，你娘的旱烙馍烙不成，可信，嗯？
信，我信！我立马回他话，不信是花狗日的。
还不许泄密！
不泄密！不泄密！
哈巴狗似的，我随他话音，不敢背楞。
紧接着冲头又拿语言的铁爪子抓我、挠我、撕我：要是走了嘴，小心叫你家死光光，一根头发也不留！
冲头继续邪乎：对你小绒来说，也就是小孩子摸鸡巴，手到擒来的事，不伤筋，不损弦，拿烙馍换钱。见天拿一张烙馍给我，不能脱空天天都拿。
我跟他解释，背集没生意拿不了，大逢集俺娘才做烙馍。其实我是留一手，不管逢背集我娘都做烙馍，有时候背集生意反比逢集要好，这样的时候不多。
谁知，冲头早想我头里去了。冲头拉过我拿我手教我：我说我冲头笨，你小绒比我还笨，你逢一回集拿两张不就对够数，嗯——？
我娘在老郭家饭店门口做多年的烙馍生意，一张烙馍只卖一毛钱，两张烙馍两毛钱，两毛钱能买好多东西。这冲头心太黑。这是我想的，没敢说出来。
冲头约定以吹口哨为标志，一天之内不管那个时段，只要供奉一张烙馍给他就算数。那段日子是我最受煎熬的时光，最害怕听到冲头的口哨声。那声音简直无孔不入，吃饭，走路，玩耍，睡觉都能听到刺耳、尖锐、刻薄的口哨声，跟阎王爷勾魂一样一样。洗脸时，水盆里都能看到一只口哨对着我叫；穿鞋时弄出的任何响声，我都以为是口哨声吓得心惊肉跳。最可恨的是这家伙的口哨声竟不依不饶地经常到我梦里找我吓我。一次做梦，梦到冲头嘴肿了，口哨吹不成了；还有一次梦到冲头嘴没了，吃饭喝水都是用鼻子吸溜，我高兴坏了，这下你冲头可不会吹口哨了。哪知道我想法的信子刚吐出来就被冲头掐掉，他用鼻子竟吹起了我熟悉的口哨。
不管怎样，我娘辛辛苦苦为养家糊口做出的烙馍，总是见天少一张。每天和多少面是一定的，揪出的馍剂子是一定的，擀好的面皮子是一定的，问题出在烙好的烙馍上。都知道的，我娘擀烙馍、翻烙馍、扔烙馍是远近闻名地三绝。只听擀面杖叮叮当当敲击案板的声音，不见面皮动，一张烙馍皮就好了。实际上不是面皮子不动，而是在小擀杖的驱动下面皮子快速地转动，快到一般人看不到动误以为不动。翻烙馍主要做到眼疾手快就行，竹篾子带动面皮子，左右各旋三圈再上下翻飞两个对过就行。尤其是扔烙馍，熟透彻、熟均匀的烙馍由我娘竹篾子一挑，啪，划一个美丽弧线，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稳稳当当落在身后馍笊头里，没一张胆大的敢逃出馍笊头之外。
这一绝给了我可乘之机，偷拿娘的心血做了不齿交换！
我娘到底留个心眼，逮住了我这个吃里扒外的家贼。娘没怎么动用武力，我便一五一十招了。不过我这个一五一十并不是人们常说的那个一五一十，我即兴编造一个美丽的瞎话，真应着那句骂人话：老驴吃杆草屙抬筐肚里编。
跟娘说，我不是想多识几个字好念书吗，读书写字咱得交点学费啥的吧？烙馍算我交的学费，孙兰芳说了他要收我当他的小徒弟。错就在没跟家里讲，没讲就是怕讲不通，所以——我又把历史上姓孙的名人大家一气说了七八个，又顺便把他们的故事添油加醋讲几遍，我强调这都是孙兰芳教我的，还会写，不信我写你看。直讲得我俩嘴角子扑沫，直讲得我娘眼泪哗啦成直沟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