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3，我到机场，已经是夜。
灯亮着。一排一排的。黄的。白的。远远的，像一串没有说完的话。我把行李从转盘上取下来。你在出口等我。我一眼就看见你了。你站在那儿。没招手。没喊。只是站着。可我知道，那是你。
你接过我的行李。说，走吧。我说，好。就这两句。然后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是那种，明明有很多话，可就是一句都挑不出来的感觉。像一抽屉的信，你知道哪一封都在，可你不知道先拆哪一封。
车上了路。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退过去。退得很快。快得像来不及。我坐在你旁边。你的手在方向盘上。我的手在膝盖上。中间隔着那么一点点距离。不远。可我没伸过去。你也没有。我们就那么坐着。你开你的车。我看我的窗外。
到了威远！
一个地名。一个在回家路上、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可那天，它不普通了。它承接了9.23，迎来了9.24，撬动了9.25的中秋。
你说，歇一下。我说，好。车停了。你下了车。我也下了车。风从远处来。凉凉的。不是夏天那种凉。是入秋那种凉。风里有一点点桂花的味道。很淡。淡得像没有。可我知道，它在。再过一天，它就浓了。再过一天，它就满城都是了。再过一天，就是中秋了。
明天，就是中秋。
可这个中秋，是提前过的。
你说，今年陪我过中秋。你说，今年陪我闻桂花香。你说，今年陪我一起看月亮。你说，今年陪我一起吃月饼。你说过的。你都记得。我都信。可这个中秋，是提前过的。提前一天。就一天。一天。可一天，也是提前。提前过了，就不是那个中秋了。提前闻了桂花香，桂花香就提前散了。提前看了月亮，月亮就提前缺了。提前吃了月饼，月饼就提前碎了。
9.24，你把我送到家。你就要走了。桂花香也走了。月亮也走了。月饼也碎了。
9.25，才是中秋。
可9.25那天，你已经走了。中秋那天，你不在。这个中秋，是提前的。是借来的。是从9.25偷来的一天。是抢在月亮圆之前，先圆一下。是先圆一下，再缺。是先吃一口，再碎。你走的时候，月亮还没圆。可你已经走了。
你站在车边。我站在你旁边。我们都没有说话。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吹动你的衣角。吹动我的头发。吹动那个我一直在数的、一直在怕的、一直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我忽然觉得，满心欢喜。
是那种，很奇怪的欢喜。明明知道你要走。明明知道这一程快到头了。明明知道跨过威远，家就近了，你就远了。可我还是欢喜。因为你在。因为你还在我旁边。因为风里有桂花。因为明天就是中秋。因为你说了，今年陪我过中秋。因为你说了，今年陪我闻桂花香。你说过的。你都记得。我都信。
可欢喜着欢喜着，就凉了。
是风凉了。是夜冷了。是那个“微远”，悄悄地来了。不是一下子远。是一点一点远。是风吹一下就远一点。是天黑一下就远一点。是车轮转一下就远一点。是你不说话的时候，又远一点。
威远。微远。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着念着，就成了“微远”。微微地，微微地，一点点地，渐渐远了。
跨过威远，家就近了。
跨过威远，你就远了。
家在前面。你在后面。家是等我的。你是送我的。家是留我的。你是走的。家是暖的。你是凉的。
9.25，才是中秋。
可这个中秋，是提前的。提前了一天。就一天。可一天，也是提前。提前的中秋，是偷来的。偷来的中秋，是要还的。9.25，你还给月亮。我还给你。你走。我留。你已经走了。
威远啊威远。
到底会让我们隔多远。
这个问题，我问了。问威远。问那个地名。问那条路。问那个夜里。问那个提前了一天的中秋。问那阵风。问那阵桂花香。问那轮还没圆的月亮。问那块还没吃的月饼。
威远。你没有回答。
你只是一个地名。你只是那条路上的一个点。你只是我回家路上的一站。你只是你送我的一程里的一小段。可你偏偏叫威远。可你偏偏念起来像“微远”。可你偏偏就在那里。就在那个夜里。就在那个“家近了，你远了”的路口。就在那个离中秋还有一天的夜里。
那一夜，从机场到威远，是夜。从威远到家，也是夜。一整夜，都是夜。可那一整夜里，有你在。有桂花在。有那个提前了一天的中秋在。有那个“微远”在。
威远。
微远。
渐远。
微微地，渐远了。
远到，我只能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给你听。
9.25，才是中秋。
可9.25，你已远在几百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