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主苍茫》第一部苍一第一章醒来(十一)

原创  夏闲云  闲云醉语

      再一次经历失败的苍世博,离开自己的办公室,来到苍一的病房。他站在苍一的病床前,静静地看着苍一的脸,又拉了拉苍一的手,黯然地转身离开,离开病房,离开医院。他穿过清幽的林间小路,慢慢地踱回自己的独立生活区域。这是一套隐匿在树林中的地下院落,和前面的医院只隔着一片茂密的树木和一条溪水,和后面的山紧邻,如世外桃源一般,是苍老一个人的专属之地。那林间的小路是隐蔽的,路两边的树是可自动移动的,当苍老且只有苍老一个人踏进树林之时,那些树才会有序移动,将小路显露出来。外人,不论是谁,就算站在院落上方,哪怕是站在林间小路的位置上,也无法发现小路和这地下的“私宅”。

      苍老是受整个光界特别保护的科学家和医生,他的性命安全是关系到整个光界顶层人士生死攸关的问题。他的这套地下私宅由政府特别秘密批地,由他自己设计大框,由光界几位顶级设计师联合设计,从整个光界挑选建筑材料,由光界最顶级的建筑团队建造。那个建筑团队的人都是经历一轮又一轮严格的筛选才被聘用的,且在签订了聘用和保密合同后,被秘密地运送到这里,在全封闭状态完成建筑任务。

      不论在建筑过程中还是在建筑完成后,苍老的私宅都没有接待过任何一个客人,正是因为这样,苍老的私宅可谓绝对的秘密。除了苍老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里不仅仅是苍老的生活区域,还是他的秘密科研基地。当年,这里彻底完工之后,政府才大张旗鼓地设计和建造前面的医院,待医院建设完工之后,才将医院旧址的病人和医护人员转移到新建成的医院里——苍一是那时转移到新院的病人,郑书文则是那个时候入职的。

      苍老穿过林间小路,来到他私宅大门口的位置时,这里就像打游戏刷出来的一样,赫然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院落,院子中间有一座二层小楼,小楼周边有无数奇花异草,各式各样的花朵散发着花香。

      过去几年间,苍老无数次往返于医院和自家,从来没有用心地欣赏路上的风景。此时,他环顾四周的花草树木,又慢慢地抬起头,透过似乎根本就不存在的玻璃穹顶仰望蓝色的天空和天空中漂浮着的朵朵白云,禁不住喃喃地说:“孩子,快点醒来吧。待你彻底醒来,这里会成为你温暖的家,你热爱的家。”

      “老板,欢迎您回家。”就在苍老用口令启动了绝对保密模式后,小一的声音霍地响起。

      “谢谢你,小一。我几天没回来了,家里的事,辛苦你和大家了。”苍老在一个小亭子里坐下来,用双手搓了搓紧绷的面颊,轻轻地说,“我有些累,想喝一泡老茶。”

      小一是这片区域服务总台的名字,负责安排和协调其他人员的工作,为苍老的生活和工作做保障服务。“老板,您几天没有回来了,唤醒工作进行得还顺利吗?我们刚刚扫描了一下,发现您已身心疲惫,建议您好好休息两天。”

      “好,我也是这样想的。谢谢你。”苍老平静地说,“唤醒工作还算顺利,一切都如预判的那样,苍一醒了,但又没有真正醒过来。 ”

      说话间,一个实木的茶水桌缓慢地滑到苍老的身边。茶水桌上,烧水的银壶、装水的银罐、黄金段泥的老紫砂壶、老品杯、水晶公道杯、装着一泡30年云悦高山老普洱的茶荷,还有几款茶点。

      苍老熟练地泡茶、分茶,将两个老品杯里倒上茶,放到他的对面一杯,自己拿起一杯,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问:“小一,这把紫砂壶、这品杯、还有这茶,是你安排的?”

      “不,是小茶的想法。”小一愉悦地说,“我对大家说了,您连续工作了几天几夜,肯定很累了。小茶说,这个时候,来一泡30年的云悦高山老普洱,再配上这把老紫砂壶,您一定深得慰藉。”

      “小茶说的?她肯回来了?”苍老一边咕噜噜地喝茶,一边兴致勃勃地问。

      “那倒没有。她是在向我汇报工作时,随口说的。”小一保持着愉悦的状态,继续说,“老板,我相信,不论小茶有没有回来,她一直都在。”

      苍老默默地点头,看了看茶水桌,幽幽地说,“我也相信。虽然他们都不肯回来,但他们一直都在。可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想当工作人员,只想做一个让我称手的工具?”

      小一和小茶、茶水桌以及私宅里所有的“工作人员”一样,都是苍老设计制作出来的机器人,但小一也无法理解小茶和茶水桌为什么要放弃当工作人员的机会,甘愿当工具。在他看来,能够诞生于苍老家里,并有机会为他服务,有时还可以跟他聊聊天,这是他的万般幸运。唯有努力工作,才不会辜负苍老,也不会辜负自己这难得的一生。

      对于小茶和茶水桌不愿意做工作人员一事,私宅里的工作人员几乎都问过他们。对于大家的提问,小茶缄默不答,茶水桌则骄傲地说,并不是所有的机器都想成为人,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比机器过得好。他还说,人总是要有感情、有悲喜、在意得失、想拥有更多,那样太辛苦、太麻烦。虽然他敬爱苍老,但他只想尽全力为苍老服务,不想给彼此添麻烦。

      苍老一向尊重家里每一个成员,并愿意在一定的范围内,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当茶水桌和小茶向他提出只想做工具的想法后,他真的帮他们改写了系统,让他们做回了真正的机器。从那以后,它们不再有名字,不再说话,不再与任何人互动。

      想到曾经帮他们改过系统,苍老霍地站了起来,轻轻地问:“小一,你确定今天的茶是小茶安排的?你确定她真的跟你说了那些话?”

      “老板,我刚才说着玩呢,您别当真。”小一吞吞吐吐地说,“我是看您太累了,想说一些让您感到轻松愉悦的话。如果让您不开心了,我向您道歉。”

      听了小一的话,苍老仿佛受到电击一般,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小一一向沉稳冷静,很有大总管的派头,他做事认真负责,有时严谨到苛刻,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开过玩笑,更不会为了让苍老轻松愉悦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没事,没事,道什么歉,是我太敏感了。这几天,看着苍一那双空洞的眼睛,我时常感到无力。”苍老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温和地说,“这么多年以来,如果不是你们陪伴和照顾我,恐怕我难以挺到现在。”

      “老板,对不起……”小一的声音中带着哽咽。

      “真的没事,你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苍老微笑着说罢,又加了一句,“如果小茶肯回来,我随时欢迎她。”

      “嗯,我也欢迎,我们都欢迎。”听苍老这样说,小一稍稍放下心来,静静地退了下去。

      苍老盯着茶水桌上的物件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之前,茶水桌刚刚过来的时候,他就觉得茶水桌上几个物件的组合很奇怪,烧水的银壶、装水的银罐、黄金段泥的老紫砂壶、老品杯、水晶公道杯、装着一泡30年云悦高山老普洱的茶荷,这些物件承载着苍家几代人的热爱,记录着苍家发生过的重大事件,但过去,它们只是珍藏品,被摆放在苍老专用茶室的柜子上,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茶水桌上。

      见小一已退下,苍老用口令启动了全休息模式,然后重新在茶水桌边坐了下来。他慢慢地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老紫砂壶,轻轻地摩挲着,不禁陷入了回忆中。这把紫砂壶是苍家的祖传之物,是苍老的父亲极为喜爱的。当年,一家人围坐在茶桌边喝茶时,年仅四岁的苍一对这把乌亮的紫砂壶很感兴趣,禁不住伸出稚bu嫩的小手去抓壶盖。当时,苍老正跟父亲讨论科研问题,苍一的母亲去厨房做茶点,苍一的祖母也到院子里去采她自己种的水果,谁也没有注意到苍一正在做危险动作。刚刚泡过茶的茶壶的盖子,虽不至于烫伤苍一,但足以让他本能地放手。小小的苍一,刚刚抓起盖子,就感受到了彻骨的疼痛,情不自禁地丢下盖子,拼命地甩着小手,哇哇大哭起来。

      被苍一丢下的盖子,刚好砸在茶壶的把柄上,直接把把柄砸掉了。听到苍一的哭声,苍老本能地抱起他,不停地帮他吹着小手,不停地安慰他。苍一的祖父看着他们爷俩儿,又看看他心爱的紫砂壶,什么也没有说。闻声赶来的苍一的母亲,一边慌慌张张地从苍老那里接过孩子,一边惊惶失措地问:“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这时苍一的祖母也赶了进来,手里举着刚采的果子,奔到苍一母亲的身边,从她的手里接过了苍一。

      如果事情至此为止,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苍一也不会成为植物人。可是,当苍一的祖母接过苍一后,苍一的母亲看到了茶桌上歪倒在一边并断掉壶把的老紫砂壶,还有苍一祖父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时间,她有些懵,继而紧张到浑身发抖,随之,她的创伤性思维的复制以及非理智自救模式不可预知地爆发了。她猛地转过身,从苍一祖母的手中抢过苍一,狠狠地将他放在地上,扯着他的胳膊,一边打他的屁股一边责骂他:“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许动家里的贵重物件,你非动不可,非动不可!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她越骂越气,越打越狠,最后仿佛失控的猛兽,歇斯底里地将苍一推倒在地。

      苍一倒地的时候,脑袋刚好撞在大理石茶桌的桌脚上,半个头塌陷成了一个坑,桌腿嵌进那个坑里。这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全家人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全家人,包括苍一的母亲在内,看着苍一的头部、看着那桌腿,集体石化了几秒钟。

      待一家人缓过神来,苍一的祖父第一时间冲向苍一,祖母则第一时间冲向急救包,苍一的父亲看了看父亲母亲,一把抱住妻子,不停地安抚她。可是,这个时候,不论他做什么、说什么,苍一的母亲都呆呆地盯着苍一。那之后,她像把自己丢了一样,再也没有清醒过。她不说话、不做事、不哭也不闹,每天的标志性动作就是呆呆地盯着某一处。

      苍一出事之后,祖父祖母和苍老都悲痛万分,他们想方设法救治苍一,谁也没有责怪苍一的母亲。他们都知道,苍一的母亲是一个历经苦难的人,她是在她父母的严苛管教下长大的,身上有数不尽的疤痕,心理上有从不敢示人的伤痛。

      她的父母对她寄予厚望,希望她能够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能人,为此他们付出了超过平常父母无数倍的努力,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当她从名校毕业,即将走上工作岗位之时,突然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原本,她的父母对她即将开始的临床医生工作就不够满意,他们觉得她应该一鸣惊人,在还没有正式工作之前就取得傲人的成绩,一走上工作岗位就是那种神话式的医生。当然,他们对她的期望可不仅仅是名医,他们对她的期待是神医,是名利双收的举世闻名的神医,是整个光界的大人物都得求她医病的神医。

      她患上精神疾病后,她的父母还没有从虚妄中醒过来。他们对外的表现是,把她送到最好的医院,为她请最好的医生——苍一的祖母,恨不得跪在地上请求医生救治他们的女儿;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们两个像残忍的刽子手,对她用尽无形的武器——极其恶毒的语言,这直接摧毁了她的身心和精神。就在治疗过程当中,她所有精神疾病的症状消失了,成了一个行走的木头人。她的父母明知道她已没救,干脆抛弃了她,并以医疗事故为由追责苍一的祖母。

      当时,身为精神科顶级医生,被人称为最年轻的泰斗的苍一的祖母,早已看透了这个可怜女孩的父母,也判断出,女孩之所以突然患病,只是因为过去父母对她伤害得太重,她想逃离父母的掌控,可她没有勇气逃离家族,只能被动地逃离了自己,将魂魄压制在生命深处,不再感知世上的一切。

      安抚病人的魂魄和灵,是苍一的祖母在过去的治疗工作中常用的方法,可是,她的方法有悖常理,甚至有悖科学,不被外界认同。不要说外界,就是深爱她的先生——苍一的祖父,也总是温柔地劝她,医生就要用科学方法来医病,不要热衷那些人们摸不着看不到的东西——尽管她的方法是有效的。

      为了避免外耗,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事,苍一的祖母不再对外提及魂魄、灵、寄等内容,但她始终没有放弃向生命最深处探索的研究工作。苍一母亲的父母将她告上法庭,要求她要么赔偿巨额现金,要么领养他们的女儿。如果她答应了任何一条,他们就远走他乡,从此再也不回来;如果她不答应,他们将每天到医院纠缠她。

      苍一的祖母心疼这个可怜的姑娘,也坚信自己可以医好她,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领养她,负责她全部的治疗费用,负责她所有的生活费用。同时,她也请求法官向她保证,从此以后,这姑娘与她的父母再无瓜葛,不许他们以任何理由在她的面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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