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将柳如烟夹在中间，仿佛押送犯人一般。
柳如烟低垂着头，步履匆匆，心跳却出奇地平稳。
方才在来的路上，她已将皇后的回信藏好，只留下凤鸣佩与那枚从钱贵人处得来的香囊。香囊虽是证物，却不起眼，若被搜身，只当是寻常闺阁之物便可。
真正危险的，是凤鸣佩。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胸口，那枚温润的玉佩正静静贴在肌肤上，传来阵阵暖意。
今日还剩最后一次读心术的机会。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使用。
贵妃宫，名为“长春殿”，取四季如春、长盛不衰之意。
殿门大开，两侧宫女垂手而立，个个低眉顺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殿内檀香袅袅，珠帘轻晃，隐约可见一道纤细的身影端坐在凤椅之上。
“禀娘娘，人已带到。”刘公公躬身禀报。
“带进来。”
那声音慵懒而清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威仪。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随着刘公公步入殿中，在离凤椅三丈处跪下。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她伏地行礼，声音恭敬而惶恐。
“起来吧。”
柳如烟缓缓站起身，却依然低垂着头，不敢与柳如雪对视。这是她在冷宫学到的生存之道——在后宫之中，多看一眼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柳如雪端详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抬起头来，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柳如烟依言抬头，目光却只敢落在柳如雪的下颌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几日，在冷宫住得可好？”柳如雪问道。
“回娘娘，冷宫虽简陋，却也清静。奴婢住得很习惯。”
“清静？”柳如雪轻笑一声，“本宫怎么听说，这几日你的冷宫可热闹得很呢？”
柳如烟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困惑之色：“奴婢愚钝，不知娘娘所指何事……”
“皇后宫中的人，是不是去过你那里？”
柳如雪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柳如烟。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小安子，是你的人，还是皇后的人派去的？”
柳如烟心中大惊，面上却做出一副惶恐之态，扑通一声重新跪下：“娘娘恕罪！奴婢……奴婢实在不知娘娘在说什么！奴婢不过是个打入冷宫的罪人，如何能认识皇后娘娘宫中的人？”
她说着，伏地叩首，声音颤抖：“奴婢入宫以来，从未踏出过冷宫半步，也不敢与任何人来往。求娘娘明鉴！”
柳如雪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出声：“瞧你吓得这副模样，本宫不过随口一问，你何必如此紧张？”
她挥了挥手，语气漫不经心：“起来吧。本宫知道你这几日老老实实待在冷宫，并未生出什么是非。”
柳如烟颤巍巍地站起身，心中却丝毫不敢松懈。
她知道，这不过是柳如雪的试探。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果然，柳如雪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那日在冷宫对本宫说，你的玉佩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柳如烟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娘娘，正是。那是奴婢生母去世前留给奴婢的，奴婢一直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拿来给本宫看看。”
柳如烟犹豫片刻，从怀中取出凤鸣佩，双手呈上。
刘公公上前接过玉佩，转呈给柳如雪。
柳如雪接过凤鸣佩，放在掌心细细端详。烛光下，那枚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凤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这玉佩……”柳如雪眉头微皱，“成色倒是不错，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这'母亲'，到底是什么来历？”
柳如烟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悲伤之色：“回娘娘，奴婢的生母只是柳府的一个婢女，在奴婢年幼时便病逝了。这玉佩是她入府时带来的嫁妆，她平日里视若珍宝，从不轻易示人。奴婢也不知这玉佩究竟是何来历……”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奴婢只知，这是母亲留给奴婢的唯一念想……”
柳如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怀疑之色渐渐淡去。她将凤鸣佩把玩片刻，忽然问道：“你恨不恨本宫？”
柳如烟一怔：“娘娘何出此言……”
“当初害你入冷宫的，不正是本宫吗？”柳如雪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本宫把你打成'勾引皇上'的狐狸精，让你在这冷宫里苦熬了大半年。你……难道不恨本宫？”
柳如烟低着头，双手微微颤抖——这是她刻意为之的。
“奴婢不敢恨。”她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奴婢命薄如纸，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奴婢不敢奢望其他，只求能平平安安地过完这辈子……”
她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只是……奴婢有时候也想问一问老天爷，为何这世道如此不公？奴婢什么都没做错，为何要遭受这些……”
柳如雪看着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的冷意终于彻底消散。
她忽然失去了兴趣。将凤鸣佩随手丢还给柳如烟，语气懒散：“罢了，本宫乏了。今日叫你来，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她挥了挥手：“回去吧。以后老老实实待在冷宫，别让本宫再看到你。”
柳如烟接过凤鸣佩，重新藏入怀中，俯身行礼：“奴婢告退。”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仿佛被今日的阵仗吓破了胆。
然而，就在跨出殿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仿佛有一道目光，正紧紧盯着她的后背。
柳如烟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走，心中却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回头，却将周围的动静尽收眼底。
左侧的廊柱后，隐约站着一个人影。那人身形纤细，似是一个宫女，却又与寻常宫女不同，周身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是贵妃宫中的眼线。
柳如雪虽然放过了她，却显然没有完全信任。这个眼线，多半是要跟踪她，看看她回冷宫后会做什么。
想到这里，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故作惊慌地加快脚步，仿佛急于逃离这危险之地。一路上，她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张望，做出一副害怕被跟踪的模样。
那眼线果然中计，一直跟到了冷宫门口，眼睁睁看着柳如烟消失在院门内，这才转身离去。
等那人走远，柳如烟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回到房中，柳如烟却没有闲着。
她知道，今日之事绝不会如此简单。柳如雪看似放过了她，实则暗藏杀机。那枚凤鸣佩……柳如雪虽然嘴上说不识得，但她分明看到，对方在看到玉佩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不是普通的“眼熟”。
那是——警惕。
柳如雪究竟在警惕什么？
三十年前的德妃冤案，与柳如雪又有何关联？
这些问题萦绕在柳如烟心头，挥之不去。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凤鸣佩。玉面温润，却隐隐透出一股暖意，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
读心术。
她今日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但她不打算现在使用。
眼线已经派来了，说明柳如雪对她仍有戒心。若她此时贸然使用读心术，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能力。一旦柳如雪察觉，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三日后，皇后的人就要来了。
柳如烟睁开眼，目光幽深而冷静。
三日。
她只有三日的时间准备。
她需要在这三日之内，想办法将吴老贵人手中的证据取出来；需要确保自己离开冷宫后，赵嬷嬷和吴老贵人的安全；更需要确保柳如雪不会在她离开之前动手。
而那个尾随而来的眼线……
柳如烟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既然柳如雪想通过眼线监视她，那她何不将计就计，故意露出一些破绽，引柳如雪上钩？
只要柳如雪以为她只是个无害的弃子，她便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想到这里，柳如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柳如雪啊柳如雪，你以为你赢了？
不，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走向窗边，望着天边渐渐暗淡的晚霞，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三日。
她一定要撑过这三日。
夜幕降临，冷宫陷入一片沉寂。
柳如烟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凤鸣佩贴在胸口，传来阵阵暖意，仿佛在无声地鼓励着她。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柳如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枕下的玉簪。
“咳咳——”
是赵嬷嬷的声音。
“姑娘还没睡？老身有要事相告。”
柳如烟松了口气，起身开门。赵嬷嬷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老身听御膳房的小太监说，贵妃娘娘明日要设宴，款待几位新入宫的嫔妃。”
“设宴？”柳如烟眉头微皱，“与我何干？”
“姑娘有所不知。”赵嬷嬷叹了口气，“那几位新入宫的嫔妃中，有一位……是柳家的人。”
柳如烟瞳孔猛地收缩。
柳家的人？
难道是……
“正是二房的嫡女，柳如霜。”赵嬷嬷的声音愈发低沉，“听闻她入宫不过半月，便被皇上封了常在。贵妃娘娘对她……似乎格外照拂。”
柳如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柳如霜，二房的嫡女，比她小两岁。她入宫前，柳如霜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今竟也已入宫为妃？
而柳如雪对她“格外照拂”……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柳如雪要拉拢柳家二房，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后宫的势力。
而她柳如烟……不过是柳家的一枚弃子，随时可以被丢弃。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愤怒压下，声音平静：“多谢嬷嬷告知。”
赵嬷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夜更深了。
柳如烟坐在窗前，望着天边的弯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如雪，你以为拉拢了柳如霜，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你以为我柳如烟，会永远做那枚被丢弃的棋子？
你错了。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柳家的人，那我便与柳家……彻底决裂。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口的凤鸣佩上。
明日设宴，后日便是皇后派人来接的日子。
时间紧迫，她必须抓紧每一刻。
而那最后一次读心术……她已经有了用武之地。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抚过凤鸣佩上的凤纹。
明日，就让柳如雪看看，她这个“弃子”，究竟能翻出什么浪来。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