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沸腾年代
1，天边飘来一片彩霞
天边一片彩霞，像被熔金泼洒的绸缎，轻轻悬在淡青色天际，将远山的轮廓晕染得灼热又明亮。
秀水镇西公路旁，突兀耸立起几座砖砌土高炉，风箱呼啦啦响，鼓着蓬勃的朝气，催得炉膛里火苗与彩霞比美。霞光漫过来，给土高楼镀上一层暖金，像是为这热火朝天大练钢铁的场面，特意挂上最耀眼的背景。
加速工业化建设，需要大量钢铁，连铁需要原料，于是动员家家户户踊跃捐款废钢铁。
忽然想起电视剧《正阳门下小女人》，小酒馆女老板积极运送废钢铁场面，十分感人。
可惜小地方找不到那么多废物，大家就捐献废铁器、铁盆、甚至铁锅。
小学生积极性一点不亚于大人，老师一动员，男生纷纷献出心爱的铁环。我偷偷拆掉母亲箱子环扣，交给老师，他看了看：“是铜，不要。”又扔给我。
原料不够，就去秀水河淘铁沙，一人端一洗脸盆，河沙在水盆里晃来晃去，白沙随水飘走，盆底居然有一撮黑沙。那场面，酷似电视剧《闯关东》里淘金画面。
废铁连同黑沙统统扔到土高炉里，木柴烧，风箱鼓风，日夜连轴转，终于练出一坨坨蜂窝状铁疙瘩。然后栓上红绸带，敲锣打鼓去报喜。
校长带领腰鼓队，“咚吧咚吧”，去土高炉慰问。同学们参观练铁场面，老师要求每人写篇小作文。
距秀水镇不太远地方，1959年发掘出汉代冶铁遗址，如果早发掘一年，是不是该去请教一下老祖宗！
工业大跃进，农业也不甘落后，媒体将农业高产称作放卫星，一时间卫星漫天飞。这里亩产两千，那里就有三千。“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谁也不甘落伍。
媒体推波助澜，卫星越放越大，有人盲从，有人沉默，也有人质疑。大跃进滚滚洪流势不可挡，只能随波逐流。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架桥梁，恨不得一步跨进天堂。
工农业放卫星，精神生活也要跟上，一场新民歌运动狂飙突起，横扫大地。“上至八十三，小到用手牵”，涌现出不少工农诗人。
报上登过一位工人的诗：“写起诗词信手来，如今工人成秀才。肚里诗书千万篇，惊得李白也发呆。”
“不准月亮再缺边，不准太阳溜下山。跃进显得地球小，明年把种撒上天。”
抛开平仄对仗，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大胆结合，改天换地大无畏精神跃然纸上，比电影《刘三姐》里秀才对歌水平高多了。
“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这种目空一切、大气磅礴、雄奇奔放的霸气，与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是新民歌经典也不为过。
有人把这个时期民歌搜集整理，编一部《红旗歌谣》，被誉为社会主义时代新国风，首次出版，受到极大肯定和赞美。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新民歌悄然落幕，《红旗歌谣》也渐被人淡忘。当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却遭到意想不到的否定和批判。
一起一落，褒贬不一，从中可以折射出社会大环境改变，审美观和诗歌道路有不同选择。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之文学，见仁见智，任何评判意见背后，都有其价值立场。不妨把重点放在对其生成演变的追问上，而不是以后来的理论和价值取向评判优劣。这样，我们就能在歌谣中看到沸腾时代国人的激情与梦想，及其历史局限性。
至少在我们这代人心目中，新歌谣如同穿透晨雾的阳光，温暖过我们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