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山传人张五郎传·卷二》
第五章 三更借寿买路钱
十五盏人皮灯笼照亮蚩尤洞时,张五郎的草鞋正卡在青铜牛角上。五日前吞进肚里的傩公面具在肠胃里发烫,烫得他脚踝生出密密麻麻的咒文——那是梅山洞主留在他骨头的封印。
"小郎子,三魂七魄值多少文?"苗疆蛊婆蹲在血藤缠绕的铜鼓顶,发间银蝶扑簌簌抖落毒磷。她手中抛着三枚沾脑浆的康熙通宝,每抛一次,洞里三百具悬棺就吱呀掀开半寸。
张五郎咬着灌满尸油的羊肠水囊,舌尖顶出句苗汉混话:"阿婆要的买路钱,怕是要现割三斤童子肋巴骨。"话音未落,蛊婆颈后猛然弹出六条蝎尾,毒钩上还穿着前任洞主的天灵盖。
洞顶石乳滴落的黄水渐成气候。
蛊婆甩出张褪色契约,纸上写着张五郎生辰八字,墨迹里混着湘西剿匪时留下的弹片渣。她枯指敲了敲青铜牛角下的五毒潭,三千铜钱鳗忽然咬尾成索,捆住张五郎脖颈往潭底沉。
“梅山筒要吃血肉才肯醒。"蛊婆扯开绣满蛊虫的衣襟,露出胸腹皮肉下的青铜筒身,"我拿左肺炼金蚕,右肾养情蛊,最后把胆囊改造成毒囊——小郎子,你可舍得换眼珠子当引魂香?"
张五郎被铜钱鳗勒得瞳孔渗血,恍惚看见潭底沉着三百草头兵尸骸。那些尸体发间插着白茅草,指骨上还系着清朝绿营兵的腰牌,胸口的血窟窿正往外冒黑穗稻谷。
五毒潭突然结出冰花。
张五郎喉管被撕开的瞬间,胃里的傩公面具终于呕了出来。青铜兽面撞上蛊婆胸前的梅山筒,筒口迸出七十二根缝尸针,暴雨般扎满洞壁。三百悬棺轰然落地,棺中跳出青面獠牙的草头兵,膝盖窝都插着带咒的桃木钉。
"梅山法脉不要病秧子!"蛊婆暴喝。她抽出自小腹穿出的青铜椎,将倒流瀑布般的黑发钉入钟乳石。石笋裂开处垂下三百条铁链,每根链头都拴着苗疆土司的头盖骨。
张五郎在溺毙前摸到契约背后的阴文——竟是剿匪将军屠杀苗寨后刻的《平蛮赋》。他突然明白蛊婆真正要的买路钱,是借他的汉人血脉解开梅山筒的诅咒。
子时三刻的月光剖开虫雾。张五郎撕下右耳垂贴住契约,血肉触纸的滋滋声里浮出十八代苗人咒术师的冤魂。他倒悬着爬上铜鼓,双脚踩的竟是当年血洗苗寨的清军炮阵方位。蛊婆的银蝶开始发狂,它们叼来僵尸的牙齿,在他左臂镶成北斗七星。
"草头兵听令!"张五郎抓起滚烫的梅山筒,筒身浮现蚩尤战斧纹。洞中三百具骷髅的桃木钉应声炸裂,黑穗稻谷在他们眼眶里生根发芽。当第一个草头兵跪地称主时,蛊婆突然撕裂人皮,肉身化作蜂群钻入梅山筒的符咒孔。
洞顶钟乳石坠落如雨。张五郎被草头兵托举着冲出瀑布,回头望见整座蚩尤洞正在坍缩成青铜牛角。蛊婆最后的声音混在轰鸣里:"筒里养着十二万八千瘟兵,别让汉人的香火熏黑了..."
十五年后剿匪的枪声震落瓦雀时,人们看见张五郎扛着青铜筒走过血染的梯田。筒口插着支永不熄灭的白茅,茅穗上三百露珠,每颗都映着草头兵生前的愁苦眉眼。而在他背对落日时,肩胛处总会闪过半张银蝶振翅的印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