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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是机械厂的机修。每天手里拎着一把活动扳手，在车间的通道里背着手悠悠地踱着步子，眯着眼睛像扫描仪上下监视着，哪个机台台面没有擦拭干净，立刻停下来，挥动扳手摇得哗哗响，接着一声冷哼过后吼道：“呔！今天没有保养吗？那么脏，早上没吃饭噻！”那操作机台的后生不管多忙，都得停下手里的活，老老实实拿起抹布弯着腰、撅着屁股把机台擦干净了，等老陈满意点头才可以接着干其他的活。老陈最得意的莫过于他的耳朵，车间里那么嘈杂的哐当声，他只要走到机台旁边，不用上手，仅靠侧着头，听上一会儿就知道机台哪个零件出了问题，那把扳手就像是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几下工夫就把问题点修好，从来不会耽搁生产。
因为技术了得，在工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论资历也排得上数一数二，自以为天王老子第一，走路眼睛朝天翻，一件蓝色的工服拉链只拉一半，衣襟就这样敞开着，走路衣袖摆动着，一副领导的样子。不过说回来，老陈确实有骄傲的资本，这些年教出来的徒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别的不说，就说厂里的刘厂长，还有车间王文任当年都是拜老陈为师，现在见到他还得毕恭毕敬低头喊他一声“陈师傅”，这让老陈很受用。厂里的机台操作工人都知道这层关系，一是佩服他的技术，机台坏了要找他帮忙，如果产量完不成，会影响当月的奖金。二是惧怕他年龄大，资格老。三是怕他手里的扳手，据说他年轻时还真的砸过人，还是现在公司副总的小舅子。这可是一尊不能惹的佛呀！
老陈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除了机台保养必须听他的，别的事情都好商量。就这么说吧，在车间里，除了车间王主任，老陈绝对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别看他是穿蓝色工装，那些白衣工装的领班也对他点头哈腰，丝毫不敢怠慢。
这天下午两点刚过，老陈正埋头在修理一台成型机，这时挂在墙上的喇叭响了起来：全体工友请注意，大家马上到一楼广场集合，上面有重要事情传达。
高音喇叭打乱了老陈的思路，他站起身体，捶了捶酸疼的老腰，看着车间里一台台运行的机器关闭，刚刚嘈杂的车间变得安静下来，工人也有序地从通道往大门外的广场走去。老陈皱了皱眉头，有些心疼，低声嘀咕道：“天天开会，天天检查，机器一停损失多少产量呀，奶奶个凶，唉！”
“本家师傅，叫开会了，别迟到要扣奖金的。”路过的操作工小陈停下来，扶着一米多高的隔墙，探出半个脑袋喊道。小陈是个湖南仔，进机械厂才三个月时间，小伙子贼头鬼脑，喜欢研究，听说老陈跟他同个姓氏，整天本家叫个不停，还缠着要拜老陈做师傅。可老陈可是有传统思想的人，虽然来拜师学习的人很多，真正给自己磕头的也就是小刘，就现在有刘厂长，还有就是第二车间的机修师傅周二，车间主任小王只是众多挂名徒弟中的一个。
对于小陈这个小家伙，老陈也是满心喜欢，其一，同姓确实拉近了一些距离，正所谓五百年前是一家。其二，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爱进工厂做工，嫌做修理工太脏、太累，想要找个好苗子还真不容易。所以，老陈也有想收这个本家做关门弟子的想法。
“小子，你先去，敢罚我老陈的人还没有出生呢！”
老陈抬头笑了笑，挥着手中的扳手，又弯下腰把机台罩子装上去，用扳手用力锁紧镙铨。机台用久了，平时就算保养到位，小问题还是时不时冒出来，不是镙铨松了，就是皮带断了，要么线路问题，车间里三十几个机台，自己不停巡查，也感觉有些力不从心。老陈一只手扶着机台，缓缓直起腰，腰关节里面细微的骨头嗒嗒作响，就像那老旧生锈的镙铨，用力拧动时发出刺耳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走到墙边，打开配电柜，大拇指顶着开关往上一推，机台的电机立马活了过来，电机的嗡嗡声响起，皮带转动，机台轰然运作起来，在寂静的车间里进行独奏演唱。
老陈向前走两步，闭上眼睛，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听那齿轮一个个牙咬着滚动，动机顺畅运行着，没有一丝杂音。老陈嘴角上扬，又把手掌贴在机台上，感受着机台那微微的颤动。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声音喘着喊道：“陈……陈师傅，快，快去开会，都到……都到齐了，就差你一个。”
老陈脸上顿时有些不悦，也没搭理来人，反而俯身闭眼聆听，嘴里不紧不慢说道：“我说你王大主任不上台说两句，宣导一下高层传达的精神，跑过来叫我作甚？”
“我的亲爹，不是我开会，是总部调来的一个新领导，他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一下就点你的名字，我猜你就在里面修机台，快点，别捣了。”说着，王主任伸手就把电闸掰下来，转身推着陈师傅往外走。
“急什么，我拿上我的老伙计。”老陈抓起扳手，一步回头往外走。
“一个破扳手，丢了我赔你十把新的。”
“我是那种喜新厌旧的人吗？都跟我十多年了，用得顺手，你给我一百把，我也不稀罕。”
“好了，你走前排站着，别嚷嚷了。”
广场上员工整齐排成一个方阵，穿着白工装的领班和车间主任站在最前面，刘厂长站在方阵的一侧，背着手，一脸严肃。王主任把老陈引到第一排的正中间，那排队列缺了一个口两个人的位置，就像是少了一颗门牙。
“陈师傅，你站这里。”王主任把老陈轻轻推进缺口里，自己也挨着老陈站了进去。老陈那深蓝的工装在一排白色工装里显得有些刺眼，更何况老陈的工装没有敞开着，其他人的工装拉链都拉到最高处，加上老陈手里提着一把扳手，看上去就更显得格格不入了。
老陈站中间的位置并不惊讶，每次开会，自己的位置从来就是第一排，但站中间却是首次，看来这是特意给自己留的位置，莫名地老陈心里有触动，胸膛微微挺起，手里的扳手也藏进身后。
老陈抬头看着正对面的那个王主任嘴里说的总部调过来的领导，他个子不高，头发打了油梳一个大背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俊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身上也是穿着白色的工装，领口却多了一条红色的领带，没错，是一条领带。老陈心里不由得哼了一声，看来总部下来的这个领导也不咋地，进车间最忌讳就是不扎头发、打领带，一看就是没有常识的新人。
大背头仰着大鼻孔扫视着第一排的白工装，到了老陈时，停了一会，开始了他的演讲，开口就带着官腔：“各位同仁，大家好！鄙人姓吴，毕业于燕京大学，在公司总部实习两年时间。此次受总公司委托来我们分公司是为了推广一个案子，用英文说就叫 Automation，把这个案子做好，不仅可以大幅度降低成本，还能提升效率，因此，需要所有同仁支持。”
老陈听不懂这个吴领导说的奥得内省是什么意思，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王主任，轻轻碰下他的肘，王主任转过头，也是一脸茫然。
大背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接着说道：“当然，你们当中一定会有不明白Automation是什么，不要着急，等到案子展开，你们就会明白的。”说着脸色一紧，摆出一副冰冷的表情，说道：“下面，我补充一个规定。但凡以后开会，只要迟到的人员，就请他站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让我好好认识他，就比如今天这位我们工厂的资深老员工，大家给他掌声鼓励。”说罢，带头鼓掌，其他人也跟拍起手掌，掌声从原来的稀稀拉拉，到最后面响成一片。
老陈那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触动，瞬间灰飞烟灭，瞪着眼睛看着那个大背头，藏在手后的扳手在他颤抖的手里哗哗响着，原来如此，老陈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这个大背头是给自己难堪呀。
“接下来，请这个老员工讲述一个为什么迟到，也让大家学习下如何避免犯错。”大背头眼睛与老陈对视着，脸上笑意更盛。
“广播响了，我正修13号机台，过两天要出货，不能停，所以耽搁了点时间。”王主任知道老陈心高气傲，怕他与新领导发生争执下不了台，悄悄伸手按住老陈手里的扳手。老陈哪会不懂自己徒弟的意思，忍着性子回答道。
大背头透过镜片的目光变得冰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语气坚硬：“我再重申一次，以后要求开会，无论你有什么事情，都给我停下来，准时参加会议。这次老程迟到，减发当月奖金两百。下不为例，好了这次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大背头说着，用力一挥手，就走向刘厂长身边，两个人说着话朝着办公室走去。
“哎呀！我去，扣老子二百，你以为你算哪根葱，我……”老陈话没说完，旁边的王主任就把老陈给按住了。
“陈师傅，你消停点吧，扣钱的事情我会和吴领导商量一下，你别急。”王主任拉着老陈就往车间走，心里也是暗自叹息，这个新领导突然空降，还带着一个自己都听不懂的英文案子，到底要做什么，不得而知。这半年以来，工厂的订单状况不好，早就听到风声，工厂要裁员减负，陈师傅虽说技术能力强，却也是工厂里年龄最大的，别拿陈师傅开刀，到时候不好收场。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他算什么东西，老子在这里干了二十多年，谁敢不给我三分薄面。他倒好，一过来就给我下马威，给我打杀威棒。我真不信这个邪，治不了他。”老陈心里那个恨呀，脸都憋红了。
“你坐一会儿，休息喝水。我给你打包票，如果他真扣你的奖金，我掏腰包给你补上，再送两瓶好酒。”王主任把老陈拉到他的工位上，再拧开桌上的保温杯塞进他手里。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提示声，王主任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叫自己开会。连忙又安抚了老陈两句，匆匆朝外面小跑而去。
老陈窝了一肚子气，端起杯子狠狠灌了一口，又立马吐了出来，张大嘴巴甩着舌头。水是开水，王主任刚接的。
“陈师傅，6号机机台坏了，皮带卡住了，你快帮我修一下。”一个女工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拉着老陈的胳膊就往外走。
“别动，拉啥！”老陈阴沉着脸说道。平时他们也这么拉扯，只是今天老陈心里不爽，特别糟心，再让她拉扯着，气就冒出来了，从脚底板至丹田再到胸口直升到脑门尖。
“陈师傅，你可别生我的气，我就等你吧。”女工松开手，委屈地站在老陈面前，低头顺眉，双手交叉着搓，使劲搓。
“唉！走吧，不关你的事，这些机台这是我的命根子，坏了可不行。”老陈抿了抿火辣辣的嘴唇，还是站起来，提上他的扳手，习惯地挥挥手，说道：“带路，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