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叱剑术
长矛穿过吉米背心,吉米也经不起这等大力,被那人以泰山压顶之势镇住,一下坠于地上。“当”一声响,那铁矛余力未竭,竟然插入地砖,将吉米钉在地上。
那人将吉米钉住,此时屋顶上的残砖碎瓦仍在不住落下,不时落在那人头上,那人却浑若不觉,屈膝将吉米压住。这人身材不高,浑身结实得几乎成了方形。见吉米不再动弹,这才面露喜色,抬头道:“小姐,我抓住他了!”
哪知他话音未落,赫连奇忽听得身后有人惊道:“快退下!”声音极是惊惶。这人还有点莫名其妙,张大了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怔,身体一动不动。
赫连奇翻身坐起,往下看去。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只见那人仰面向天,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嘴角却流出黑水来。他正在诧异,却听得那人一声惨叫,双手松开铁矛,一把撕开胸前衣服。
这人的胸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包。这大包便如活的一般,还在不断地挤出来。
“啊!”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这黑影极快地冲破了他的胸膛,这人如遭重击,一下扑倒在地,血流了满地。他一倒下,那团黑影忽地冲出这人胸口,胸前登时出现一个大洞,便如在极近的地方被一个石炮击中,整个胸膛被打穿了。
从这人胸口钻出来的黑影一落在地,浑身一抖,血水被抖得尽了,赫然正是吉米,而地上被铁矛钉住的,原来只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
吉米浑身都沾满了血,雪白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光泽。他站起身,慢慢地拣起衣服,穿在身上,抬头看着楼上,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美第奇一族。”
他说的是种异国语言,赫连奇也听不懂,扭头看了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披斗篷之人。这人身材很矮小,比赫连奇还矮一个头,直直站着,动也不动,风帽将头盖得严严实实,也不说话。
吉米蹲下地来,单腿一屈,忽然直直跃起。美第奇一族的除魔师极难对付,他不敢大意。方才用计策杀了那使铁矛之人,而楼上这人定然本领更高。自己抢先一步将圣光夺到手中,这除魔师绝不会轻易罢休,定要速战速决。
赫连奇见吉米身形如电,跃起后竟然可以悬在空中,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暗道:“这妖人到底是练什么武功的?”他只一恍惚,吉米已跳上楼来,竟视赫连奇如无物,一把抓向他身后那人。他心头火起,不觉腾起豪气,心道:“好大胆的妖人!”正待抢上前接过,哪知吉米身体一弯,蛇一般绕过赫连奇,一手仍然直直抓去,赫连奇连手都不曾抬起。
吉米的手已经堪堪碰到了那人的风帽,心中却大是生疑,心道:“美第奇一族的人怎么会这般没用?”正在诧异,却见那人头一仰,斗篷中忽地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喷出。
火铳!
吉米见过军中所用的火铳,但那些东西大多又重又大,根本不能随身携带,他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人的火铳竟然精巧如斯,闪也闪不开,当胸应声出现一个血洞,鲜血如箭,直射出来。
他被打得身子一歪,倒退一步,一咬牙,正待再上,那人衣篷忽地一闪,又是轰然一声。吉米连中两子,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他本已站在楼板边缘,这般一退,一脚已落到外面。
赫连奇先前被吉米闪过,此时见有得便宜,脚步一错,长长吐了一口气,喝道:“开!”一掌向吉米面门打来。
这一招观心掌掌力沉雄,若是击实了,吉米定会被他击得飞出去,而赫连奇也是谋定而动,这一掌圆熟老到,纵然武功高他一倍之人也难逃这一掌之厄。
“啪”一声,赫连奇一掌击中吉米面门。只是吉米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飞出去,倒如击中一堵石墙,震得他自己的手掌一阵发麻。赫连奇暗自咋舌,心道:“这妖人原来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
只是金钟罩铁布衫这一类横练功夫多半与轻身小巧的功夫不合,可吉米身形如此轻巧,怎么也不似练过铁布衫的,他也不管了。
赫连奇这一掌殊非泛泛,吉米虽然硬生生承受下来,却也滑下了半个身子。他受伤极重,已无法悬在空中,眼看就要摔了下去,右手忽地一伸,手臂便如脱臼般长出半尺一把抓住了赫连奇的脚踝。
赫连奇被他一拉,站立一稳,一个仰八叉,重重地摔在楼板上。吉米左手抓住栏杆,正要爬起来,忽见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指到他的面门前,那人冷冷地道:“不要动。”
那人斗篷的风帽方才被吉米碰了一下,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脸,赫连奇扭过头,正待道谢一声,却见这人肌肤胜雪,颊边是一缕金发,在黑暗中极是耀眼,眼睛碧蓝如水,竟然是个女子。
赫连奇看得呆了,顾不得吉米还抓着他的脚,嚅嚅道:“你……你是位姑娘?”
这女子也不理赫连奇,只是冷冷道:“吉米修士,将圣光给我。”
吉米先前中了两子,前胸两个伤口还在流血,只觉力量也在一丝丝流走。
他看了看这女子,右手放开了赫连奇的脚,到腰间取下圣光放在楼板上。那女子拣了起来,看了看,放进斗篷里,道:“吉米修士,多谢你。”
赫连奇翻身站起,道:“姑娘,你叫什么?我叫赫连奇。”在哀牢山时,师父常对他说,练剑之人不能心猿意马,剑术方能有成,赫连奇心知这是至理名言,但他年岁日长,情窦已开,有时随师父去山下小镇采办东西,也觉那些少女有说不出的可爱动人,有时觉得若能与一个心爱的女子相伴终生,便是剑术无成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也知一旦被师父知道自己这等想法,定会被骂个狗血喷头,因此强自压抑。此时见到这少女,虽然样貌与他见过的少女大为不同,但一样说不出的美妙动人,一时竟看得痴了,只盼着能和她多说两句。
这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琳娜?美第奇。”
她脸上有了笑容,直如春花乍放,赫连奇心头一动,忖道:“这姑娘可真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嘴里却低低道:“姓莎么?太长了,那可不太好叫。”
琳娜也是一怔,不知这少年在说什么,道:“什么?”赫连奇脸上一红,道:“没什么。莎姑娘,我叫赫连奇,赫赫有名的赫……你的名字真好听。这个妖人是谁啊?”
原来他听得琳娜的名字,只以为是姓“莎”名“琳娜美第奇”,心想色目人有五个字的名字也不怪,他二叔叫赫连赤奋若,连名带姓有五个字。只是以后自己若是娶了她,岂不是要叫“赫连琳娜美第奇”,连姓带名足足有七个字,未免也太长了,一口气都叫不下来。他一头想,不知觉地说了出来,见琳娜问起,大觉不好意思,忙东拉西扯。
琳娜也不知这少年脸色又白又红地做什么,现在捉住了吉米,当务之急是要除掉他。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银瓶,道:“这位以前是吉米修士。只是现在,只怕不能算是人了。”
赫连奇见琳娜皓手如玉,拿着那银瓶,样子极是美妙,只盼能再说两句,道:“这瓶子真好看,是什么?”
琳娜道:“是圣水。”
她一拿出那银瓶,吉米眼中已有惧意,见琳娜要走上前来,他忽然惊叫一声,手猛一推楼板,人重重地摔到地上。吉米不惧寻常刀剑,但圣水于他不啻毒火。他受伤虽重,行走依然无碍,一落到地上,见琳娜竟然不追,不由大为诧异,抬头看去,却见琳娜取出一支火铳,正在铳口填药。他心头一亮,暗自叫道:“是了是了,那火铳已经打空了!”
火铳装填十分麻烦,琳娜的火铳又如此精巧,连发两铳,定然已经空了。
他又惊又悔,知道自己方才若是胆子大点,恐怕胜负已然易手。他手指忽地抠入伤口,“啪啪”两声,两团血块被挖了出来,正是刚才琳娜击中他的两颗银子弹。
赫连奇见吉米跳了下去,看样子又要扑上来,惊道:“莎姑娘,妖人又要来了!”他见吉米不惧刀剑,先前自己的飞剑也于他无损,大为惊恐。他见琳娜的火铳威力如此之大,全然克制住吉米,倒也不太害怕了。
他却不知琳娜用的乃是大食得来的火铳。这火铳本是国初名将郭侃所用,传到西域后,大食人加以改进,名其为“马达发”,琳娜祖父曾参与十字军东征,从大食得到此物。
试用之下大为惊异,只觉这种武器与以往的武器全然不同。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第一望族,族人能人众多,精研之下,才改进成如今这副样子。只是火铳威力虽大,一次却只能一发,而每把火铳也有五六斤重,琳娜身边只能带得两把。
方才两铳将吉米击伤,火铳都已放空,她一番做作,就是要将吉米吓退。此时见吉米看出端倪,而火铳还不曾装好,琳娜纵然镇定,也不禁有些慌乱。
赫连奇不知琳娜在想些什么,听得吉米忽然尖叫一声,身子一下缩拢,知道马上又要扑上来。
见琳娜仍然没有反应,心头大急,左手一下抖开剑囊,右手连连在空中划了几道,喝道:“叱!”他的叱剑术虽然伤不了吉米,可事情紧急,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三支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刺入吉米的嘴中。
那三支短剑齐齐插入吉米的上腭,吉米只觉一股钻心疼痛,已跳不起来,一跤仰天摔倒。先前赫连奇三剑刺中他手臂,于他全然无碍,吉米也有些轻敌,却不曾料到赫连奇竟然会刺到他嘴里。
他伸手一把拔掉那三把短剑,心知这些短剑会自己飞回去,那少年虽然伤不了自己,可这般三番四次的阻击,万一被琳娜装好了火铳,就不易对付了。
那三把剑在手中如三个活物般不住跳动,吉米将剑握得紧紧的,正想再行扑上,刚一站稳,眼前忽地闪过一片白光。
圣水!
圣水劈头洒下,细如游丝,吉米哪里还闪得过,只觉身上突然一阵剧痛,便如无数细小的刀子剜上皮肉,疼得尖叫一声,又缩成一团,手一松,三支短剑已被赫连奇收了回去。
赫连奇见吉米一张脸便如被煮烂了一般,心头发毛,惊叫道:“莎姑娘,你洒的是什么毒水?”
圣水已经洒空,吉米虽然痛苦不堪,可圣水还不能致他于死地,琳娜手伸到胸前,一把拉下一个项链,正待跳下去,可看看这楼实在不低,正在犹豫,边上伸过一只手来道:“莎姑娘,我来对付他。”
正是赫连奇。这楼对于赫连奇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正要跳下去,琳娜将手中的项链交给他道:“把这个按在他眉毛中间。”
赫连奇接过了项链,却见坠子是个银制的十字,大为诧异,心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愿听琳娜的话,接过坠子来一跃而下。
此时吉米还在挣扎,看样子马上就又能站起来了,他咬咬牙,将那坠子放在掌心,一掌击向吉米面门。
琳娜说要按在吉米两眉之间,赫连奇这一招“开门见山”正能击中吉米前额。只是手堪堪要碰到了,却见吉米脸上皮肤剥落,便如被当头浇了一盆滚油,他心中一寒,一时不敢按下去。
只缓得这一缓,只听得琳娜惊叫道:“小心!”吉米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赫连奇手腕。
这一下力量大极,赫连奇只觉臂骨都要被折断,他变招极速,右手一震,那十字链坠已落到左掌上,又是一招“开门见山”。这一下他再不犹豫,一掌重重压在吉米额上。
十字刚触到吉米皮肤,吉米嘶声惨叫,却听得琳娜沉声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十字链坠忽地放出光芒,吉米的叫声也越发响了,已松开了赫连奇的右手。赫连奇右手一脱,一招“白鹤梳翎”,在吉米当胸连击了七掌。只是吉米对这七掌等如不觉,倒是赫连奇左手那链坠如钉子般钉在他眉宇间,再挣扎了两下,终于摔倒在地。
等吉米一摔倒,赫连奇才向后跃出三尺开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吉米。吉米的额头有一个十字形焦痕,便如被烙出来的一般。
赫连奇想起方才那圣水一洒到吉米身上,吉米便惨呼不已,自己一掌击中他面门,只怕自己的手掌也成这样,急忙翻起来看看。
可一看之下,却不由一怔,他左掌上除了沾上了一些吉米的血污,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
琳娜已走下楼来,快步来到了吉米跟前,又从怀里摸出一瓶粉来,沿着吉米的身体倒出了一个六角形状。
等她倒完了,赫连奇将那链坠交到琳娜手上,道:“莎姑娘,你倒些什么?味道这么冲。”
“蒜头粉。”琳娜接过链坠,摸出块手绢来擦了擦,又围到颈上,看了看一边那持铁矛之人的尸体,低声道:“赫连先生,谢谢你了。只是,索尔谛诺他……”
赫连奇道:“莎姑娘,锄强扶弱,是我侠者本份。只是这妖人到底是什么,怎么不怕我的银剑?”吉米连他的叱剑术都不怕,可一瓶水、一个链坠却让他昏倒在地,着实费解。
琳娜道:“银剑?”
赫连奇有点得意,道:“是银剑。莎姑娘,我的外号是银剑公子,这外号好听吧?”这名字也是他二叔赫连赤奋若给他取的。赫连赤奋若年纪与赫连奇相若,却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他跟赫连奇说这名字很是威风好听,赫连奇也觉得这外号不错,平时对着叔伯兄弟们还不好意思说,现在在琳娜跟前却说了出来。
说着将剑囊打开,抽出一把剑来给琳娜看看,以示银剑公子之名信不虚也。琳娜看了看,递给赫连奇道:“原来是镀银的,怪不得能刺进去。”
赫连奇有些尴尬,道:“纯银的太软,这是精钢镀银的,也很值钱……啊哟,这妖人还没死!”他见吉米虽然倒在地上,却仍在微微颤动,不知何时双眼也已睁开了。
琳娜道:“吸血鬼没那么容易死的。”
赫连奇大是惊吓,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吸血?”虽然乡里也有吸血僵尸之类的传说,但他从来没有真个见过。这妖人长相俊美,浑身雪白,实在不像个僵尸。
琳娜皱了皱眉,道:“赫连先生,谢谢你的帮忙,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会了。”
这番话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不伦不类,但赫连奇也知道那是打发自己的意思。他有些意犹未尽,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路。”
琳娜道:“去极西的欧罗巴洲,你去么?”
赫连奇也不知道那欧罗巴洲在什么地方,想了想道:“那地方远么?”听意思,若是不远的话,他真要跟着去了。
“走得快的话,三年可以到了。”
“三年!”赫连奇叫了起来。这一趟去洗心岛已是他平生仅有的远途了,没想到琳娜要去的地方远到这等程度。他讪讪地一笑,道:“那可真是辛苦啊。”心中却不住叫苦。
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还要再搭讪几句,琳娜却不再理他,又取出一柄小银刀。赫连奇见她斗篷里这些东西层出不穷,而且都是银的,奇道:“莎姑娘,你拿的都是银器啊。”
琳娜道:“只有银刀才能割得下吸血鬼的头。”她走到吉米跟前,将刀子架到吉米颈上。赫连奇听琳娜说要割下吉米的头,吓了一大跳,扭过头也不敢看。刚扭过头,忽然听得外面的雨声中远远地传来一个人低低的歌声:
“天上人间兮会合疏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
歌声幽渺,却忽高忽低,极是难听。一听到这歌声,赫连奇只觉胸口像堵着一块巨石一般,他伸手指插进耳孔里,可那阵歌声却似尖针一般直钻进来,有股说不出的难受。
他赫连氏的叱剑术极难修习,最怕的便是走火入魔,而此时这副样子却正似走火入魔的前兆。
那歌声又接着响下去,那人在低声哼着:
“百年一饷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
这是谁?赫连奇心中一惊,黑暗中却听得琳娜低低地哼了一声,竟然一下摔倒。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莎姑娘,你怎么了?”但见琳娜气若游丝,一张脸也变得煞白,倒似突发重病。
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门突然被一掌击开。门外比屋里更暗,门一开,那些黑暗仿佛流水一般涌进来,有个人影正站在门口。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打着一把黑油纸伞,连脸上也蒙着一块黑布。
这人扫了一眼赫连奇,低声道:“居然有人中了九柳追心术还不倒下,也有几分本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