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郑乾最忙碌的一天,从早上八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他都在马不停蹄地上课、走路,从一个教室转移到另一个,从讲台挪到教室的墙壁在折返回来,他从一群学生又换到一群学生,从一门课程又调整到另一个,他的脑袋里还在回旋着几个前几趟的问题,就又要进入下一个主题,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这些表现都是隐隐约约的,似有若无的哭诉,小声而害羞的,把苦楚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下去,但是又太过委屈不由自主的顾影自怜,浑身抽动,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以至于他身上表达委屈和痛苦的方式也一如他本人一样委婉而哀怨。
起初他的膝盖在隐隐作痛,不是骨头与缓凝土硬碰硬的呲牙咧嘴的疼痛,那种疼痛是迅疾的,迅疾的来又迅疾的走,一下子扎到心里,咕咕流血,然后一下子就抽走,紧紧经过一端痛的高超就能挺过去了。现在郑乾的痛是一种绵柔的痛,他舒舒缓缓的,好像在用细小针一点一点扎,一点一点深入到骨髓里,那种痛是连绵不断地,从里到外的胀着,像呼吸一样均匀而有节奏,在不注意的时候,他们好像就在轻柔地抽动,在注意到的时候,他们好像就变了一张脸,开始笑呵呵的傻笑,郑乾被这种痛折磨的坐立不安,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他已经坐不下了,那些细细的痛,在一点一点地把皮肉和神经剥离开来,没有血肉模糊的淋漓,确实经久不息的难耐。
郑乾的嗓子也出现了问题,有好几次,几口吐沫把他也得满脸通红,他不得不使劲捶着自己的胸膛,要把那股七拐八拐迷失在气管里的气推挤出来,他觉得嗓子沉重得像一块秤砣,也许是太过沉重的原因,口腔的大门被紧紧的关闭了,里面和外面就失去了应有联系,那些唾液急急呼呼地往里走,那些二氧化碳也急急呼呼地往外走,他们都拥塞在那窄窄的孔道里,然后就伴随着你掌握和的错位,郑乾只能深深地弯下腰,让两股势力在自己憋出的眼泪和胸口的剧痛里获得缓解,他在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牺牲来换来两个势均力敌、势不两立,是要杀个你死我活的两者之间的和平,这本来就是他的样子,你看,连处理器官与前管之间的冲突,也带着牺牲与迁就,他太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别人冲突,宁可把自己的一条命搭进去也要换来那虚伪的和平和所谓的宁静。
郑乾的脑袋也罢工了,他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发呆,那是他在经过长长的回廊,说了无数的话,在下课的学生的人流里,不自觉地走到了后面的操场,在操场上又被裹挟着到了快递点,他才恍恍惚惚地记起来,自己也要取快递,不知道他是本能地来到这里,还是因为那些人流被动地冲击到了这里,然后又恍然记起自己的任务,郑乾的脑袋似乎陷入到了一种密境,连周围的世界也变得飘飘然然,不真实,他机械地迈动脚步,在各个货架之间穿梭,从两个学生的书包之间穿过去,然后抱着两个包裹出来,他翻手机,又模模糊糊地看到还有另外一个,于是又折返回去,来来回回地两次,他才把包裹收好,一只手一个地拎着,还有一个夹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面,下午太阳渐渐落下去,天气渐渐也凉了下来,风在拐角打着旋把很多人的帽子都高高低吹起来,还有上扬地飘飘洒洒的头发,郑乾却一点也没感觉到冷,直到他走上楼梯,回到了办公室,他才被忽然的一股热气冲击了一下,他突出了一口气,浑身一抖,才发觉是真的很冷,他的手指头因为长久拎着东西,被冷风吹得,反倒像烧红的洛铁一样通红,而他的手指头上深深的泪痕还像心跳一样咕咕地跳动,瘙痒难耐。
郑乾烧水喝茶,才满满回味过来,他这一天好像几乎没怎么停下来,好好地呼吸,把脊背深深地靠在椅子上,用屁股和大腿不用那么紧绷地悠闲而舒爽地拍出一个角度,被原以为很硬的椅子撑拖着,他把厚重的皮鞋登在一边,换上了拖鞋,脚一下子就变成棉花一样,一点点的放大膨胀起来,他的眼神好像还是迷离的,头脑还处在一种梦幻里,没有抽身,而那种魔幻就想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让他回想起儿时的母亲,在那些时候,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枕着母亲的大腿,让母亲的手掌轻轻地细密地划过自己的头顶,那手指好像都带着护膝,轻轻地吹拂在郑乾的发梢、发根头皮和神经,每个神经都充盈着吸足了电力,让挣钱浑身酥麻,陷入到似水飞水地秘境。郑乾现在在椅子上好像就处在这种似睡非睡的梦幻里。
他贪婪地,无望地,沉寂地坐在椅子上,外面的天就已经完全地黑下来,旁边实验室的学生开始吵吵闹闹地在走廊里走远,一阵喧闹之后又是长久的平静,平静之后,外面小石潭的喇叭又开始响起来,学校门口小树林又开始聒噪了,烤地瓜,烤馕、炸串、馄饨烧饼,叫卖声此起彼伏,路上的车也拍起了长队,郑乾从窗口望过去就能看到密密车流的红色尾灯,像一条飘扬的耀眼的红色丝带挂在学校旁边的一座小桥上。郑乾晃晃自己的脑袋,天天嘴唇,他才觉得口渴,然后拿着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喝下水之后,他的每个细胞好像才从干涸中有了生机,他开始慢慢地转动自己的脑袋,深深自己退,使劲敲打敲打膝盖,有一种被抽丝剥茧九死一生的释然,他还得准备明天的课呢,所以还不到休息的时候,他又泡了一杯浓茶,似乎,他已经清醒过来了,他甚至记起来刚刚在座椅上魂牵梦绕影影绰绰的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