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常言:人生缘何不快乐,只因未读苏东坡。提起苏轼,世人最先想起的,永远是刻在骨血里的豁达、从容与通透。但我们常常忽略,这份历经岁月沉淀的松弛与坦荡,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而是半生颠沛、万般苦难之后,他对自我、对人生、对生命价值的重新审视与解构,是渡劫之后的重生。
苦难于普通人而言,只是猝不及防的磨难,是压垮心境的桎梏,过后只剩怨怼与沉沦。可于心存风骨的文人而言,苦难是一场残酷的淬炼。灾难降临之时,他们比常人更敏感、更痛苦、更易深陷绝境;但风雨落幕、劫波渡尽之后,多数人沉溺消沉,唯有少数人能在绝境中觉醒,于苦难的裂隙里,探寻生命最本真的底蕴与力量。
苏轼的人生蜕变,始于那场几乎断送性命的乌台诗案。一朝蒙冤,仕途倾覆,他从庙堂高处骤然跌落凡尘,被贬黄州,从此开启了半生贬谪漂泊的人生。困居黄州的孤寂岁月里,他写下《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彼时的他,褪去了朝堂官职的光环,剥离了世俗的身份与家产,昔日簇拥的繁华尽数消散,余下的,是无人共情、无人相伴的极致孤独。世道寒凉,人情淡薄,他曾黯然落笔:“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一朝落难,众叛亲离,这份深入骨髓的孤寂,击碎了他过往对世俗功名、人情冷暖的所有执念。
但也正是这份无人慰藉的孤独,洗尽了他人生的喧嚣浮躁。他不再执着于朝堂的得失、世人的评价,转身奔赴无言的山水,追溯远去的先贤,在无人对话的绝境中,与自我对话,与天地对话,与岁月对话。《赤壁赋》中一遍遍主客问答,从来不是虚构的闲谈,而是他绝境之中的自我叩问,是他与困顿人生的对峙,更是他挣脱迷茫、重构人生价值的精神突围。
抛却俗世繁华,褪去半生浮华,苏轼在黄州的田间劳作中沉淀身心,在深夜的自我思辨中完成蜕变。他接纳了人生的失意,和解了命运的不公,在平凡烟火中寻得本心。而当命运再度施压,将他贬至蛮荒偏远的海南之地,他依旧未曾沉沦。身处僻壤,他劝学启智、劝耕兴农、调和民风,以一己之力温暖一方水土,在济世利他中,找到了超越功名得失的人生价值坐标。
人生风雨遍历,半生起落浮沉,终得通透释然。回望来路,那些曾以为跨不过的沟壑、熬不过的绝境,早已化作过往云烟,正所谓“轻舟已过万重山”;放眼前路,纵使前路漫漫、前路未知,亦可心怀坦荡、向阳而行,万般星河,皆为可期。
苏东坡的一生,教会我们的从不是从未历经苦难,而是纵使饱经沧桑,依然能在苦难中自愈,在低谷中觉醒,在浮沉中从容,活成自己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