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0614周六 晴天 张家口赤城
一、三日辗转
上周五夜,我以十里小脚丈量三峰。
星斗满天为灯,喘息声碎了山间的寂静。
到家时,时针已拧过凌晨四点,身体却迟迟不肯安歇。
周六白日,睡眠像偷来的碎银,断断续续。
入夜,又随人潮奔赴三峰——
这一回,我用整整一夜的攀爬,换来妙峰山四点五十五分的日出。
天光破晓如刀,劈开夜幕,我在山巅站成一棵被风吹醒的树。
七点下山,二十公里骑行,困倦把我吞进午后的浅梦里,
梦却总醒,像水面涟漪不断。
周一周二,身体终于举起白旗。
嗓子干裂如旱地,扁桃体燃起一簇小火。
板蓝根是周一的药,鱼腥草与阿莫西林是周二周三的粮草——
十六支药液,像十六滴苦涩的雨,浇灭了喉间的烽烟。
周四稍安,周五未恶化。
我充碳六千大卡,像给一座即将出征的城囤满粮草。
二、奔赴赤城
周五傍晚,班车晃向西二旗,地铁转清河,
六点半的高铁站,我捧着一碗番茄泡面——
热气氤氲间,味蕾忽然记起好几年前的旧时光。
好好吃啊,像重逢一个不常联络却始终温热的旧友。
一小时后,太子城。
出租车上,赤城大叔的方言我听不太懂,
却也聊了一路天气,权当是口语的练习场。
车窗外夜色浓重,我望向第一个错过的司机——
他的目光与我撞个正着,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
我心里泛起一小阵遗憾:为什么不坐他的车呢?
这不过是一桩芝麻大的事,却像根小刺,轻轻扎在回忆里。
同行的两个跑友,一个面相让我警觉,一个声线软得起鸡皮疙瘩。
下车后,我退出群聊,删掉好友。
不是歧视,只是不这样做,心里就不舒坦。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断联比相认更让人安心。
九点,一中门口灯火通明,主席台上DJ正点燃夜空。
我领了号码布,跟着蹦了几下——
老胳膊老腿,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
导航显示酒店四公里,我选择走路。
路灯昏黄昏黄的,车不多,偶尔有机车少年呼啸而过,
三辆小电驴像流星划过街尾,我也想骑,懒了,继续走。
路上碰见一对母子——或者同事——
闲聊几句跑多少公里,你不识我,我不识你,
却因赤城168相聚在同一条路上。
他们走得快,先超过我;
我走了一会儿,又在鸡蛋灌饼摊前重逢。
我也想吃,但白天已撑得太满,忍住了。
欲望是这样的,有时候退一步,反而更香。
酒店高大上,屋子却小得像个温柔的茧。
收拾完行囊,洗漱,躺下。
翻来覆去睡不着,但比崇礼那夜好些——
至少这次,我没有和失眠彻底撕破脸。
三、枪声与山野
周六清晨五点,窗外炸开两波烟花,
有人在结婚,有人在启程。
六点起身,七点打车奔赴起点。
几百人花花绿绿,背着各色越野包,像一群即将迁徙的鸟。
我也欢乐起来,跟着DJ蹦了几下,
节奏跟不上,身体却被拉伸开了,像一张蓄势的弓。
和昨日未合影的姐姐拍了照,
又遇见越野练习时的搭子,互道一声加油——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山野间递过来的一壶热水。
八点,鸣枪。
起初七公里马路,我想跑点成绩,六分配踩下去。
七公里后,山来了——
跨栏六十厘米,四段,像大地设下的门槛,跨过去才算真正入门。
CP1:14.06公里,爬升427,下降253。
CP2:13.25公里,爬升498,下降463。
CP3:13.3公里,爬升515,下降646。
CP4:11.02公里,爬升744,下降638。
终点:6.04公里,爬升149,下降333。
前两个点,节奏稳得像心跳——
平路不走,六分;上坡不停,十分;下坡撒欢,五分多。
CP2时内急,绕了两百米,一个姐姐追上来,
我便调了节奏,跟着她的步子走。
CP3打卡,大叔说:你们是女子第十一、十二。
姐姐补给耽搁了六分钟,我急,后面有人追上来了。
可我没催,只是等。
之后,一个瘦小小的姐姐上坡飞快,把我们甩出百米,
只剩背影消失在雨雾里。
四、雨中绝壁
从CP3开始,天翻脸了。
雨越下越大,路面成了溪,脚底打滑,我放慢了脚步。
总里程42公里处,一道三十多米的大下坡横在眼前——
左侧是五米垂直悬崖,右侧是陡坡密林。
前面两人走到转角不敢下了,卡在那里像两颗犹豫的棋子。
我不想退。四十二公里都走了,还差不到二十,退什么退。
让姐姐先下,她滑下去了,很险。
我站在坡顶,风把雨往脸上甩。
忽然福至心灵——
我蹲下来,用登山杖刨坑。
一杖一坑,刚好放下三分之二只脚。
土松软,草少,竟刨了十几个台阶。
一步一步往下挪,身后大哥们在旁边往下滑,
我弱声喊着"离我远点",没人听见,
但他们终究没滑下来,我安全了。
下坡后,有选手拉了我一把。
可一起的姐姐早已不见踪影。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等过我——
后来复盘时,心里有点涩:
至少说一声啊,我又不让你等。
更涩的是,我一直跟着她的节奏跑,
若不是这样,我或许能拼到八小时以内。
但山野教会我的第一课是——算了。
五、草木人间
下了绝望坡,我便随缘了。
树木高耸,积水没踝,不是上坡也跑不快,
走走停停,保命要紧。
刚才差点挂在悬崖上的人,没有资格再逞强。
路过一片窄路,右侧六米悬崖,
一呲溜,人生就戛然而止了——想想都后怕。
经过玉米地,苗有二十厘米高,密密麻麻。
又经过土豆田,四下无人,我真想挖一颗,
忍住了——不道德,人家辛苦种的。
路过很多坟地。清明的纸花在雨中飘摇,
有的几个土堆相依,有的孤零零立在山腰。
山这么高,他们的家人是怎样把他们送上来的?
大概举全村之力吧。
人活一世,最后都成空,只留一个土堆给活人想念。
我拜了拜,很认真。
最后一个补给点,又碰上那个一起跑平路的大哥。
他说:你一起的刚走没多久。
他在吃泡面,我也好想吃,但太久了来不及。
阿姨端出大肘子,切得厚如砖,瘦肉满满。
我吃了三片。
腰果堆了十几斤,怕胖,只吃了五颗。
现在想来,当时应该抓一把揣兜里的——
我其实想那么干来着,忍住了,想着后面的选手就没了。
不能没道德。嘿嘿。
一分钟喝完一碗小米粥,拿根香蕉,继续狂奔。
最后6.6公里,还有爬升,走了一小时。
快到操场时一个大水坑绕不过去,前面有摄影师,
犹豫两秒,趟过去了——心又碎了。
最后三公里,我超过了那个追我的小姐姐。
平路上怕她追来,没命地跑,不敢回头。
只在操场时瞥了一眼——没追上来。
冲向终点时,我苦涩地面对镜头,
却定格下了一个美好的瞬间。
六、泥水与众生
从早八点到晚六点,雨下了一整天。
衣服湿透,冲锋衣倒还争气,不沉,挡风又挡雨。
腰以下全是泥巴。
经过水泥路时坐在水里冲刷,
经过小院借泄洪水管冲腿,
经过农舍用接雨水的盆涮鞋——
鞋底无数次被泥裹满,无数次在水坑里涮洗。
好在袜子争气,泥和石头都没钻进去。
路上碰见八头牛,在对面吃草,角尖而长。
我的包是橙红色的,杖有一截红的——
我不敢看它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走出百米才敢回头。
还好它们乖,没追来。
九只驴在大树下避雨,我逗它们,刚好被摄影师拍到。
跟了一段大神的缓坡,三公里多,上坡就跟不上了。
半道让跑友帮我取杖——下雨地滑,幸好带了杖,没鲁莽。
一只大鹅雄赳赳气昂昂地遛弯,我们走近它就走远,很有灵性。
一个大叔背着喷雾器,不知给什么打药。
老爷爷老奶奶驾着马车回家,经过时还问我话。
一大片芍药——也许是牡丹——多种颜色,花骨朵有点清瘦,却好看得很。
羊圈里上百只山羊,淋湿了,毛粘在身上,神情落寞地望着路人。
七、终章
六点整,终点。
冲泥水,换衣服,去终点等朋友。
等了两个小时,看选手一个个归来,
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
我用进水的手机拍他们,画面模糊,却模糊得恰好。
碰见一个也跑50公里的男生,好好看,很周正。
他在等朋友,朋友快到时他还和主持人沟通,
主持人念他的名字——好像叫董建国。
我看着,好羡慕好羡慕。
等到十点多他们才回来。
我去补给点吃了很多西瓜。
打车回住处,四个人吃了简单的晚饭,
面食,是我喜欢的味道。
吃完回屋,已是凌晨。
睡不着,刷手机到三点多,才眯了一小会儿。
这一趟,四十多公里的雨,八十公里的夜,
八头牛,九只驴,一只鹅,上百只羊,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坟堆、芍药和玉米苗——
都被我收进身体里了。
像泥土裹在鞋底,涮不干净,也不想涮干净。
赤城的雨还在下吗?
不重要了。我已经在晴天里了。
20260825周二 晴天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