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化妆间在地下二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福尔马林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我在这里工作了六年,给三千多张脸化过妆。死人不会说话,但他们有表情——有的皱着眉,有的嘴角微微上扬,有的像是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
那天上午十点,遗体被推进来时,我正用一根细狼毫笔给前一天的老太太描眉。老太太走得安详,女儿说她生前最爱美,每天都要涂口红才肯出门。我给她选了一支玫瑰豆沙色,涂上去的时候,她女儿在旁边哭出了声,说,就是这个颜色,就是这个颜色。
推车上盖着白布,底下的人形很小。我掀开布角看了一眼,是个年轻女孩,脸侧有一片淤青,像是撞到了哪里。档案上写着:林小雨,女,二十四岁,自杀。
我愣了一下。
林小雨。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记忆里某个已经结痂的地方。我放下布,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翻高中同学群。群早就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年前,是班长发的婚礼邀请。我往上翻,翻到五年前,有人发过一张毕业合照。照片模糊得厉害,但我还是认出了第三排最右边那个瘦小的身影。她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林小雨。我的高中同学。
我回到化妆间,重新掀开白布。她比我记忆中更瘦了,锁骨像两道悬崖。颧骨上有淡淡的雀斑,嘴唇发紫,睫毛很长。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十五年前的事。
高二那年,我是班里的“大姐大”。不是那种打架斗殴的大姐大,是成绩好、老师喜欢、说话有分量的那种。林小雨是转学生,从乡下中学来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说话带着口音,每次回答问题都会有人笑。她从来不抬头走路,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有一次体育课,她跑步时摔倒了,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缝补过的秋裤。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笑了。她趴在地上,手肘渗着血,却先伸手去捂那个破洞。我站在人群里,没有笑,但也没有伸手。
后来事情变得更糟。有人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有人往她水杯里放粉笔灰,有人在她凳子上涂胶水。她没有告诉老师,也没有哭。她只是更沉默了,像一团慢慢缩小的影子。
高三下学期,她突然不来上学了。班主任说她转学了。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提起她。她就这样从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工作,恋爱,分手,再恋爱,再分手。我成了一个给死人化妆的人,每天面对的都是别人的终点。我以为我已经忘了她。
直到现在。
我戴上手套,开始给她卸妆。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粉底,大概是入殓前别人给化的,手法很粗糙。我用棉片沾了卸妆水,轻轻擦过她的额头、眉毛、眼睛。擦到颧骨时,我发现那里有一小块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我多看了一眼,然后继续。
化到嘴唇时,我发现她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痕,像是缝合过的。我用遮瑕膏盖住,选了支浅粉色的口红。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淡的印痕,像是戴过戒指,又摘掉了。
我一边化一边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为什么会自杀?她有没有恨过我?
化完妆,我把她的遗物袋拿过来。按照规定,遗物要登记造册。袋子里有一部手机,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第一页,是一首诗。第二页,是几行日记。第三页,是一封信。
信的抬头写着:致那个我曾经恨过的人。
我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我的名字。
陈念。
我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发抖。化妆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空气里的福尔马林味道突然变得刺鼻。我靠在墙上,开始读那封信。
“陈念,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我记得你每次路过我座位时,会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在我桌上。我记得你在别人笑我的时候,从来没有笑过。我记得有一次下雨,你把伞塞给我,自己跑进了雨里。你可能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但对我来说,它们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我闭上眼睛。那把伞。我想起来了。那天雨很大,我撑着伞出校门,看到她站在屋檐下,抱着书包。我走过去,把伞递给她,然后跑了。其实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我跑开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如果我对她好,别人也会那样对我。
“我恨过你。我恨你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多一点。我恨你明明可以阻止他们,却选择了沉默。但后来我明白了,你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你也在害怕。”
“我去了南方,换了很多份工作。我在工厂流水线上站过,在餐厅端过盘子,在便利店值过夜班。我谈过一次恋爱,他对我很好,但我知道我不爱他。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画画。我从小就喜欢画画,但家里没钱。我攒了三年钱,终于报了一个绘画班。老师说我很有天赋。我画的第一幅画,是一个女孩撑着伞跑进雨里。”
“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但就在上个月,我被诊断出抑郁症。医生说我已经病了十年。我这才知道,那些年我以为是‘性格问题’的东西,其实是病。我一直在努力活着,但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从来没有从操场上站起来。”
“陈念,我不恨你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当年你递给我那把伞,我记了十年。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我,请不要觉得愧疚。你给过我的那点温暖,已经够我撑过很多个冬天了。”
“我只是太累了。我想休息了。”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像是手在发抖。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遗物袋。然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林小雨的脸。她化了妆的样子很安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掏出手机,翻到高中群。我打了一行字:有人记得林小雨吗?
消息发出去,像一颗石子扔进深井。过了很久,有人回复:那个转学走的女生?怎么了?
我没有回复。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林小雨身边。我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她的额头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石头。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冬天,学校组织捐款,说是给一个得了白血病的同学。我捐了五十块,那是我一个月的零花钱。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得白血病的同学就是林小雨。她休学半年,治好了,又回来上学。但她回来之后,变得更沉默了。
原来她一直在生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而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走出化妆间,坐电梯上到一楼。大厅里坐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看到我,站起来,问:“你是给我女儿化妆的师傅吗?”
我点了点头。
她问:“她……好看吗?”
我说:“好看。”
她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扶她坐下。她抓住我的手,说:“她给我留了封信。她说她对不起我。她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是我对不起她啊……”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和林小雨很像,都是那种很深的双眼皮,像两道折痕。
我问她:“林小雨……她这些年,过得好吗?”
她抹了把眼泪,说:“不好。她一直不好。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学校被人欺负。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不想让我担心。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说不下去了。我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手心的粗糙。那是一双做过很多活的手。
我想起信里的那句话:我只是太累了。
我回到地下二层,林小雨还躺在推车上。我站在她旁边,想了很久。我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个在雨里跑开的背影。我想起那把伞,那把黑色的、折叠的、后来我再也没见过的伞。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伞给她,她会淋雨回家吗?如果那天我把她拉起来,她会少受一点欺负吗?如果那天我在她凳子上放一块橡皮,她会多撑一天吗?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但我知道,她记得那把伞。她记了十年。
我在化妆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敲门,说下一具遗体要送来了。我整理了一下白布,把林小雨的脸盖住。然后我走出去,洗了手,换了手套。
那天下午,我给一个心脏病突发的老人化了妆,给一个出车祸的年轻人化了妆,给一个病逝的孩子化了妆。每一张脸在我手下变得平静、安详,像是终于得到了休息。
晚上下班时,我去了趟文具店。我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一支笔。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我写道:林小雨,我看见你了。
然后我写:对不起。
然后我写:谢谢你。
写完之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架上。窗外有风,吹动了窗帘。我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像林小雨一样,在黑暗里等了很久很久。
我突然想起她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我想休息了。
她已经休息了。
我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找到高中群。我发了一条消息:林小雨去世了。葬礼在后天。如果有谁想去,可以联系我。
过了十分钟,有人回复:我去。
又过了十分钟,又有人回复:我也去。
那天晚上,有七个人回复了我。七个。当年班里四十六个人,有七个人记得她。
我把这七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夹进了那本笔记本里。然后我关灯,躺下。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十七岁的操场,那个趴在地上、伸手去捂破洞的女孩。
这一次,我没有站着。
我向她走过去。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林小雨的母亲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林小雨大概二十岁,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笑得很浅,但眼睛弯弯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她很陌生。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仪式结束后,一个男生走过来,对我说:“你是陈念吧?我记得你。你那时候成绩特别好。”
我点了点头。
他说:“林小雨……她后来加过我微信。她问我,你过得好不好。”
我愣住了。
他说:“我没回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跟她其实不熟。”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风从墓园的山坡上吹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她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她给我写过信。
她记得那把伞。
而她只是想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蹲下来,把手里的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墓碑上刻着:林小雨之墓。下面有一行小字:给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她留下了。她留下了那封信,留下了那幅画,留下了那个在雨里跑开的女孩。
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想起化妆那天,她脸上的淤青。那道缝合过的嘴角。那一圈戒痕。
我想起她信里说的:我一直在努力活着。
她努力了十年。
我掏出手机,翻开那本笔记本,找到她写的那首诗。诗很短,只有四行: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递给我一把伞
后来那个人走了
伞还撑着
我合上手机,转身往山下走。走到一半,我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墓园很安静,一排排墓碑像是一排排沉默的人。风吹过来,吹动了那束白菊的花瓣。
我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会记住她。记住那个转学生,那个趴在地上的女孩,那个在油菜花田里浅笑的姑娘。记住她曾经活过,努力过,在黑暗里等过。
我转过身,继续走。
山下的路很长,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我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着,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我还是在走。
因为我知道,林小雨曾经也在走。她走了十年,走到最后,走不动了。
而我还走得动。
我走回家,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的笔记本。我写道:
今天,我送走了一个人。她是我高中同学,我曾经沉默地看过她被欺负。她给我留了一封信,说她不恨我。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不恨”就能过去的。
我写不下去了。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书架上,和那本旧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两本笔记本,一本是她写的,一本是我写的。它们挨在一起,像是一个答案,又像是一个开始。
我关灯,躺下。黑暗中,我想起那封信的最后一行字:
我只是太累了。
林小雨,你休息吧。
我会替你记住那把伞。
我会替你在雨里站着。
这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