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孩子们的头发上落了细密的雪,像染了霜,忽然想起那句“走着走着就头白了”,于是就又想笑。
冷是有点冷,但雪花飘得那么轻盈,风在空中大手一挥,雪花就一起向右斜着飞;风再一挥,雪花就依照指令往左飘;风玩够了,累了,停了手中的指挥棒,雪花像一支没了领队的大军,群魔乱舞般四处飞旋,把天地搅得一片混沌。
靳主任终于讲完,全体学生按秩序向大楼里挺进,走进大厅口的时候,窄小的大门实在挤不过那么多的孩子,孩子们像哗哗流淌的小河遇到山石般阻塞在门口。我脑海里忽然就毫不恰当地蹦出来那句“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一个冷字,再次提醒我扭头看去,操场上纷纷扬扬,像有神仙用无形的大手在天堂上哗哗哗撒面粉一样。
“摇摇头,抖抖肩,甩甩袖,跺跺脚,把身上的雪抖搂抖搂,要不会弄湿衣服,越发要冷了。”我回头看看挤在门口慢慢挪移的孩子们,心疼地说。但是孩子们叽叽喳喳,嘻嘻哈哈,我的声音立刻淹没在他们嘈杂的此起彼伏的声浪中,只有身边的几个孩子回头看看我,停下来撩拨下身上的雪。
太冷了,我随着孩子们的水之流慢慢爬上楼梯,在办公室我的柜子里翻出一件备用的贴身小羽绒套在身上,身子立刻就感觉暖和了,像围了一个小火炉。
办公室里判作业,和老师们聊天,有那么一会儿,似乎忘了天气,忘了雪。
中午下楼的时候,往外一看,哇,好大的雪呀!简直快称得上公众号里预报的“暴雪”了。前院操场上雪花依然很小,但是很多,飞得很起劲儿。塑胶草地上已经铺了一层光亮耀眼的白毯子,人踩上去扑哧扑哧地响,雪立刻化成了水,我那不合时宜的网格春秋运动鞋马上湿了鞋尖儿,并且那湿印儿一点点扩大,任你怎么翘起脚尖儿,都阻止不了它向脚面处氤氲。
毕竟是春天了,雪好软和呀,连融化都那么悄无声息——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么?
转到后院,见那地面实实在在地铺了厚厚一层,在平时的背阴处闪着砂糖般的微光。几个刚放学的孩子们舍不得走,背着书包在玩儿。他们胡乱抓起地上的雪,像捧起一把晶莹的白糖粒儿,往空中一扬,或者朝另一个孩子身上撒手一挥,那白糖马上变成了一把散开的面粉,随风四散翻飞,和还在纷纷扬扬降落的雪花劈头盖脸地撞在一起……
下午,我走出校门赶公交。步道边细瘦的银杏树下裸露的泥土上积满了雪,路旁的栏杆上堆满了雪,路旁的青松上盖满了雪,但淡粉色的砖石小道却水光粼粼,黑亮的马路能照出人影。
公交站牌一边是一列商铺,商铺前是宽宽的步道,步道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个戴红围裙的服务生在清扫自家商铺门前的积雪。细密的雪雾从光秃坚硬的竹子扫帚下扬起来,一会儿在空中飞舞,一会儿慢悠悠落下摔得粉身碎骨,没了踪影。
商铺对面,过了马路,是影剧院前宽阔的广场,同样有一条上了马路沿子的步道,但却没有积雪,只油光水亮地一片湿淋淋——那里更暖和吗?
雪还在飞。几个等车的人缩着脖子站在高高台阶上的商铺屋檐下。我却不愿离开雪,站在马路边,任由它在我身边飞旋,任由它像冬天在外边玩儿久了的孩子一样,用那冻得冰冷的小手,欢笑着,高喊着,呼哧呼哧,扑打着我红扑扑的腮……
一支上个世纪的老歌从记忆的音乐盒里冒出来,在我的脑海里不停地回响着一句:
我爱你,塞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