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旧日的记录,朋友说,我来峨眉看雪,分你一点颜色吧。
洁白的雪,漫漫地落在寺院的屋檐上,青砖红墙,安然地静着,像极了披了白衣的高士,在山巅云间,神游太虚。重阁殿瓦间,大雪轻覆,隐隐露出一点青灰,一层暗红,倒是衬得雪愈发地白。金佛、寺院、处士、老僧,伴了林间的暮鼓晨钟,在这雪白的意境里,愈发地出离了尘俗,圣洁禅意点燃心头。
按照往年的旧历,大约今年的冬天,也许还会是少有雪光顾的了。所以在冬开始的时候,就静静地祈愿,希望在某个夜里下一场小雪,晨光里一推窗,哗,满世界都是银亮亮的白,如此,衬着清晨的太阳,亮闪闪的全是希望。
真的没有想到,祈愿成真,刚刚入冬,一场大雪便纷至沓来。
当时,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雪,裹天连地地涌下,忍不住推开来半窗,望去,孩子们一头扎进雪的怀抱,笑啊,闹啊,团了雪球儿,塑了雪人儿,他们欢快地奔跑着,追逐着。有个少年站在楼前的树下,雪落下了他的发梢。抬头,他看到了窗前的我,眼里盛满了光,笑道:“老师,下雪了,明天记得加衣啊。”我也笑着望着他,不觉伸手出去,雪便争相落入手心,很凉。大概是谁在天上揉碎了云吧,化作这散落人间的温柔。
而今,春日渐近,空气依稀有了暖融融的感觉,可一场春雪就这么悄然而至。
似乎,雪,总不肯扰了哪个,静悄儿地就来了,等你再见时,她已经把天与地妆点的素装银裹。
上午本来还算不错的天儿,午时刚过,便有彤云聚起。一忽儿,那灰突突的云再也抱不住这大团大团的絮,有大朵大朵的雪花,从昏暗的天空中纷纷扬地飘落下来。霎时间,村落间静谧到只有雪落的飒飒声,山川、田野、村庄,全都笼罩在白蒙蒙的大雪之中。
想起小时……冬天到了,雪落下来。憋在屋里的孩子们几次三番地要冲出去,娘的笤帚疙瘩便在炕沿儿上当当响,想出去疯啊,看不冻掉下巴,大冷天儿的,滚一身泥猴儿,看看我不揭了你的皮。于是,各家窗玻璃上便贴起一张张小脸儿,鼻子挤成个小肉饼,亮晶晶的眼珠儿随着大雪滚动。终于,捱过雪亮亮的长夜。老师说过的,要是下雪就得去学校扫雪,看谁到得早哩。憋了一夜想好的托辞,再也不顾娘的吆喝,兔子般地撂着蹶子奔进这银色的世界里。
唔,空气中全无了那股浑浊的气息,一阵令人感到神清气爽的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切好像成了透明的,路边的每一棵老杨树尽管还有些许败叶残留着,但都披着雪,枝干依旧傲然挺立,微微地摇曳着,这模样让人不免想到春天花红的情景,想到金秋丰收的情景,也憧憬着下次飘雪的日子,是的,这场大雪都下来了,所有的盼望着的,也就都不会太远了吧。
想起读书时……曾经,我们一起沐浴在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里,疯啊,闹啊,笑啊,一晃就是二十几个春秋,而今,旧时学校的老院墙早已不再,可是我们的快乐,许是那棵老柳树还是记得的。很多时候,再一起看次雪,嬉闹一场,居然成了渴盼,我们的约定被搁浅在了岁月里。
弹指一挥,流年不复。风雪交措的夜,显得有些苍茫,可,那是一份永远的执念——北国就该有雪!所以,清风兑酒可解愁,冬雪烹茗亦添梦。
想起川端康成的话:思念是一场大雪,每一片雪花都是你。
今年春尚浅,雪早来,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满眼里只剩的天地绝一色,阶平庭满白皑皑。
暮色四合,朔风紧,雪乱舞,晃眼瞧去,枝头挑上了纯白的颜色。抬头,半空里沾染了昭昭雾气,和着飘舞不定的雪,织成了一幅天幕雪帘,一朵朵一簇簇,纷纷扬扬。雪,一落下,就断了绵绵清秋;雪,一凝住,就寒了渺渺山河。雪,是天地间最孤冷的绝色。拈小小一簇,触指生冷,小小的六瓣儿上结着三分孤寂寒凉,三分流离苍茫,三分离愁情长,确又含着一分雅致闲情,就是这样吧,才造就了着韵味十足的人间雪。夜色微酣,街上行人寥寥,道路上的积雪愈发厚重,踏着松软的积雪踽踽,脚下发出沙沙吱吱的轻响,身后留下一行清晰的足印,须臾间,又被大雪填满,大地又是一片洁净。那几株虬枝老树伫立街角,寒意森森的枝丫擎了白头。
风住了,雪愈发落得急了。
驻足,抬头,在这个雪舞的时日里,静默无边的思绪,拥簇着细碎的六角精灵,蹁跹的形态像柳絮,像芦花,痴痴缠缠,那朵朵晶莹中浸润着多少的剔透的梦,雪,用最纯的颜色,落下来,停驻在一个挽留的地方,于是枝桠上,屋檐上,各式的楼阁间,她尽情涂抹着勾勒着,不同的弧线在夜灯的光晕里,闪烁着熠熠的光。
雪,那么净,那么纯,她一定是从最浪漫的诗里出发的,一路带着无尽花香,撷了一缕皎皎月光,经过无数灯火阑珊,到人世间创造了这一派晶莹的奇迹。
漫步于宁静的雪地,似乎屏息于海洋深处,蓦然,你感到自己在下潜。当你走向空旷的雪野,却突然寻到了丈量世界的尺度——自己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