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新语》(0199):三语辟掾

原文: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其言,辟之为掾。世谓 “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

译文:阮修有很好的名声,太尉王衍见到他就问:“老庄学说与孔圣之道是相同还是不同?”阮修回答说:“将无同。”王衍认为他说得好,就征辟他做僚属。当时人称阮修为凭着三个字就被征辟为属官的人。卫玠讽嘲他说:“只要一言说得好,就可以征辟为官,何必依靠三言?”阮修说:“假如是天下众望所归的人,也可以无言而受征辟,何必再要凭藉一言?”他们两人就彼此交往成为朋友。

拓展理解:阮宣子即阮修,字宣子,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官至太子洗马。好 《易》《老》,善清言,主儒玄一家。证鬼神无有之说,为时人所服。与王敦、谢鲲等同为王衍 “四友”。永嘉之乱南渡时被杀。令闻:美誉。

太尉:官名。汉魏六朝与司徒、司空合称 “三公”,品秩第一。王夷甫:王衍。圣教:指周公、孔子之道,即儒家学说。将无同:莫非相同。将无,犹言得无、莫非,表示商榷而偏于肯定,语气又较委婉。辟(bì):征召。掾(yuàn):属官的通称。

三语掾:谓凭三个字就被征为僚属的人。三语,指 “将无同”三字。按:《晋书·阮瞻传》所记为王戎问阮瞻,瞻答 “将无同”而辟为掾。魏晋玄学家如何晏、王弼,好论儒道,何晏著 《论语集解》,以玄学观点解释孔子思想;王弼则以名教为自然之体现,尊孔子为圣人。阮修谓老庄与周孔 “将无同”,正是祖述何晏、王弼之说,调和名教与自然,当受到王衍赞赏。参阅周一良 《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名教自然“将无同”思想之演变》。

卫玠:字叔宝,小字虎,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西晋时期的官员、玄学家、清谈名士,传说为“中国四大美男”之一。假:凭藉。人望:众望所归之人。

史上有评:其事《晋书·阮瞻传》记为“瞻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任自然,其旨异同?’瞻曰:‘将无同?’”与《世说》此记不同。余嘉锡谓:“唐修《晋书》喜用《世说》,此独与《世说》不同,知其必有所考矣。”(见《世说新语笺疏》)所记虽有不同,但并不影响我们透过故事,窥见当时风尚和名士面貌。魏晋玄学家何晏、王弼即以道论儒,何晏《论语集解》,以道家观点解释儒家名实礼教,王弼更是将名教之本说成是体现自然,调和名教与自然,使崇尚庄、老具有合法的外衣,于是玄风大煽。因此,当回答“将无同”时,确是善得清谈“旨要”。杨慎评曰:“晋人语言务简,且为两可之词。‘将无’疑言毕竟同也,悟此言筌,千载如面也。”“将无同”一语真是栩栩如生地绘出了说话人的玄家面貌。

故事的后半段,亦为精彩佚事。“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得意忘言”,言为筌,意既得矣,三语都显得多,正是标准的玄家之风。

感悟:读此条内容,引发我的回忆,并注意到:《世说新语》主要记述了汉末到刘宋时的遗闻轶事,宣扬了许多那个时期的名士,比如:魏晋风度代表人物“竹林七贤”,聪明机智人物孔融、王戎等,德行高尚人士陈寔、荀巨伯等,口才出众者谢安、王导等,家族代表人物谢安、谢道韫和王戎、王导等,玄学代表人物何晏、王弼、向秀、郭象等。

尤其是注意到魏晋玄学人物具有的特点:行为举止洒脱不羁,不受传统礼教的严格束缚,行为举止较为随性;在情感表达和生活态度上较为放诞任性。思想观念上,崇尚老庄思想,以道家的自然观念为核心,追求个人精神的自由和超越;探讨抽象的哲学命题,展现出深邃的思辩能力和形而上问题的浓厚兴趣。生活方式上,服药成风,喜欢清谈,在清谈玄远的哲理过程中,展现自己的智慧、才情和观点,推动了玄学思想的传播与发展。

但是,清谈过度脱离现实,轻视事功;过度追求个人精神的自由和超越,对传统的礼法与社会秩序形成冲击;清谈思想受众狭窄,局限于名流士人,缺乏普适性;也有借清谈标新立异,故弄玄虚,吹捧扬名,别有用心。

例如在本则中,太尉王衍问阮修:老庄学说与孔圣之道是相同还是不同?阮修回答说:将无同。王衍认为他说得好,凭着三个字就被征辟为属官。卫玠讽嘲他说:只要(同)一言说得好,就可以征辟为官,何必依靠(将无同)三言?阮修一语泄露了天机:假如是天下众望所归的人,也可以无言而受征辟,何必再要凭藉一言?

我以为,王衍征辟阮修为官,凭藉的是阮修善清言、崇玄学、有名声,对他有利用价值,多半出于政治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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