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是如影随形的好朋友,一直以为她很幸福,所以当别人说她是有故事的人,我一脸诧异,从小到大,她就那么丁点事,还有什么事是我不知的呢?
我不解,信誓旦旦向质疑者表达:你们别逼她,她的生命故事就像这碗菜(当时正在一起吃饭),已经全部盛出来,你们却在怀疑她有隐藏,她很伤心,她觉得很委屈。
她一直不语,我成为她的代言人,极力为她辩护。
一同吃饭的姐妹说:“我们不急,再等等,或许这碗菜下面藏着惊喜,只是你我都暂时没有机会看见。”
她还是沉默,我也不再说话……
今天,她突然开门,邀请我倾听她的生命故事。我陪她静静坐下,她不慌不忙道来:
“这两天,我有幸拜访三位客人,一位就是我本人,一位是我爸爸,一位是我妈妈(她妈妈已经去世近十年)。这不是一般的拜访,是亲眼所见他们的生命历程。”
我打个寒颤,再摸摸脸,一切都是真实啊!看看她,完全沉浸在梦境之中。
我决定好奇听下去。
(一)
昨天我独自在一片不知名的树林里散步,溪水潺潺,野花萦绕,几只小白兔小松鼠在悠闲漫步,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身心灵放松。微风吹来,丝丝长发拂过脸颊,我跟随心的指引,慢慢往前走。
一座欧式风格的三层小楼出现我眼前,踏上台阶,一把金钥匙握在手中,推门,打开墙角灯,客厅收拾干净整洁。我没在客厅停留,顺着楼梯爬上二楼,一个大房间:中间摆放着一张大床,颜色、款式像是为我定制;浅灰色的地毯铺满整个房间,踏上去很柔软;落地的窗,阳光可以照进整个屋子;在房间最边上挨着窗的地方,是一面墙的书架……整间屋子是我喜欢的风格,有我熟悉的味道,甚至梳妆台前摆放的几对耳环,都和我刚刚淘的一模一样。。
我像是找到久违的家。
从书柜抽出一本书,书名写着“我的书”。“我的书”,这是什么意思?翻开,恍惚间进入时光隧道,来到我出生那一年,看到一个小女婴的出生。奶奶从接生婆手中接过小女婴,没有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新奇世界,小女婴就张开嘴巴“哇哇”大哭,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宣告:我来了。爸爸听说“生了个女孩”,赶紧从田间赶回,要看看他久盼的女儿。家里人都进进出出,奔走告知这个好消息。
我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默说:“小女孩,你真幸运,来到这个世界,你是如此受欢迎,你是带着爱和光来的。”靠近小女孩,我轻轻把她从摇篮抱起,抚摸她光滑的肌肤,摸摸她的小手、小脚。抱着这个可爱的小生命,我眼角不禁湿润。
书一页一页往后翻,小女孩一天一天长大。
幼年的她很乖巧,奶奶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哪怕田间劳作,村里人都笑话奶奶将孙女看得太重,奶奶是善良的人,她不去理会别人的话语,很用心爱着她的小孙女。跟在奶奶身后,小女孩度过了学龄前的生活。
九月,小女孩和其他伙伴一样,背上书包跨进学堂。随着年级的升高,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慢慢少了,更多时候看见同学们都在集体活动,小女孩则蹲在一角默默看着。“你怎么啦?”小女孩没有回答,她浅浅地微笑,我却从中看到苦涩。
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后来慢慢地成人,小女孩变成大姑娘,成为那个男人的妻子,她成为多少人眼中的幸运儿,从童年到成年,都是那么顺利又幸福。
梦幻中的她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没有目光的接触,她拉着我的手,还没说话眼泪就滑落下来,头埋得更低,沉默许久,她哽咽着说:“爸爸妈妈把这么可贵的生命带到世界,给了我所有的爱,而我,却一直在向外求,让别人看到我的能干,向别人证明我的价值,我忘记了我的存在就是最大价值。我很愧疚,我对不起我的爸妈,辜负了他们给予我的生命。”
我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我们是经由爸爸妈妈的身体主动来到这个世界,无论何种生活方式都是我们的一种选择,都是我们生命中最宝贵的经验。其实你一直在做你自己的主人,你能够看到这一切,不正是又多了一些选择性吗?”
她抬起头,目光中有了坚定的力量,继续说:“你知道吗?我突然明白我为何要让自己那么累,原来是在内心深处向我妈妈更深的认同。记事起,妈妈就是家中最忙碌的人,即要忙家里的事,又要操心别人的事,看到妈妈那么辛苦,我就一遍遍告诫自己,未来我成人,一定不要像妈妈好管闲事,看似好人却又累人。意识中我一直拒绝做妈妈那样的人,内心深处,我却和妈妈如此像,只是我助人的方式看起来比她更高级。”
我轻轻摸摸她有了笑容的脸,问她:“允许自己像妈妈吗?”她不好意思的说:“当然可以,我是妈妈的女儿,我不像她像谁?只是我可以选择比妈妈更好的生活方式来活出我的生命力。”
向她竖起一个大拇指,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二)
故事还在继续:
这是一个冰天雪地的冬天。一块空地被漫天雪花覆盖,小孩、大人都在雪地里奔跑、撒欢。偶尔一个雪球从我身边擦过,回头看看,顽皮的孩子正在得意笑着;又是一个雪球飞来,来不及躲闪,和雪球来个亲密接触。怕我的不投入破坏这欢快气氛,所以加紧步伐向前走,前面一座雪房子吸引了我。
依然是金钥匙开门,却是一番不同景象:屋内很暖和,炕上小桌子上摆着茶具,两边各放一个蒲坛,两个人喝茶正好。炕下炉火正旺,炉门掩着,透过门可见伸出的柴火。
在雪房子的一角,也是摆放着书柜,书柜前是一张榻榻米小床,很适合坐在上面看书。盘腿坐上榻榻米,取下一本书,这本书很厚,分几个章节,书名:又是“我的书”。
我小心翼翼打开,咦?第一页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再看日期,那不是爸爸的生日吗?我又一次被带入时空隧道:
今天是爸爸的出生日,虽然家里人依然忙着自己手头的事,但显然爸爸的到来,家里人还是很开心,毕竟又是一个男孩,家中又多了一个硬劳力。随着书往后翻,看到爸爸一天天长大,爷爷奶奶因为夭折好几个孩子,嘴上不娇惯,心里还是很疼爱爸爸。
再往后翻,书中又出现妈妈出生那一幕,对于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家里人并没有表现多大惊喜。我靠近,摸摸妈妈的脸,抱起放在床角没人看管的妈妈,她给了我一个灿烂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继续往后翻书,看到懂事的妈妈为了照顾小姨和更小的舅舅,放弃了上学;看到很小就承担比大舅还要多的家务劳动;看到妈妈的能干,好像是为了向外公证明她不比读书的大舅差,又好像是为了躲避外公的责备,她必须努力劳动,挣得更多的公分。哦,我明白了,妈妈就是家中那个为了兄弟姐妹牺牲自己才能显其价值的人。
我的目光在一张结婚照前停留下来,这不是爸妈结婚的日子吗?他们笑得很开心,我暗暗祝福道:谢谢你们,是你们结合,创造了我们的生命。
书的后半部分,在讲述爸妈结婚后的生活。作为能干媳妇娶进门的妈妈不负众望,家里家外显示她的能干,爸爸自然充当妈妈的助手,脚踏实地做他的本分事。
起初,能够看到家庭里面的冲突,但好强的妈妈忍耐一切苦,做着村里的“好媳妇”。
看到这里,有些心疼妈妈,她的眼中只有别人却没有她。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爸妈看似创造和谐的家庭,可难以感受一家人在一起的欢笑声,甚至他们都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呈现出别人眼中羡慕的幸福家庭。
故事讲到这里,她抬头看我,问道:“你相信我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吗?”我使劲点点头。她摇摇头,说:“不对,幸福的家庭只是我以为的,或者有些事是我不愿意面对和承认的。这本书,就像人生剧本,它完整记录了一切,在事实面前,我没法再欺骗自己,父母给了我所有的爱,不可置疑;但同时,他们在童年给我们创造了一个压抑的家庭,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抵抗压抑,以求更好的生存。而我,完全活成了妈妈的模版,承担拯救整个家庭的角色。这是我,从小就背负的重担。
我有些不解望着她,不明白她要表达的意思。她说:“我知道我的生命能量卡在哪个地方,大家不是说感受不到我的活力吗?因为我一直在抑制我的能量,我不愿意承认童年家庭的冲突,我从小害怕冲突,所以,成长过程中,面对冲突,“压抑自己、讨好他人”成为我的应对姿态。
我更迷惑了,“父母之间有冲突不是很正常吗?为何你要掩饰?”她说:“我不是有意要掩饰,我以为我的童年是幸福的,是大家的质疑,让我有幸找到两本人生剧本,才看到生命的真相。”
“难道你自己的童年生活都不记得吗?错觉从哪里来?”她看着更加疑惑的我说:“也许是我的潜意识选择保护我,所以,把我不愿意面对的风景都自动屏蔽了。”
“潜意识为何要帮你屏蔽这一真相?”
“因为我要接过妈妈的接力棒,把家庭中最和谐幸福的一面呈现出来,这样才显得妈妈是能干的,我是有贡献的,这样,我就没有辜负妈妈。”
这大概就是大家一直在追问她的故事,也是端出的一盘菜下面隐藏的惊喜。
(三)
我问她:“看到这一切,你现在感受如何?”她倒是很平静,说:“承认那一刻,压抑也就随之释放掉,现在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放松。”
她说:“虽然爸妈他们之间缺少真爱的流动,但并不影响他们对我的爱。爸妈让我转过身,他们说那是他们的生活,他们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他们希望我带着满满的爱过好一生,为我的生命负责任,不辜负此生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我看到爸妈对我的支持,我也感受到爸妈背后祖先辈们对我的支持”。
她还说:“从雪屋出来,雪地早已恢复了安静。太阳出来,我沐浴着雪后的阳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喜悦。”
我注视她,由衷替她高兴,与其说这是一段生命故事,不如说是一段生命的自我救赎,看见、允许,它就自然如一股清泉流动。
没有问她是否偷看后面的人生剧本,但我想告诉她: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可以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