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那辆红色的“大阳”牌电动三轮车,是他的眼珠子。
每天天不亮,二大爷就拿块破毛巾蘸着水,把车把手擦得锃亮。车斗里铺层花布,拉人载货都讲究。村里人都知道,二大爷靠这辆车接送孙子上学,闲了还能去镇上拉几趟砖,一个月也能挣个千儿八百。
那天晌午,我从地里干活回来,路过二大爷家门口。院门大敞着,平时停三轮车的墙角空荡荡的,只剩下两个压扁的纸箱子。
二大爷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眉头皱着,像要把那眉心的那道沟夹死一只苍蝇。
“二大爷,车呢?”我随口问了一句。
二大爷手里的烟袋锅子顿了一下,没抬头,吐出一口青烟:“卖了。”
“卖了好几十万呢?”我打趣道,“这车才骑两年吧,跟新的似的。”
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闷闷的:“那电瓶不行了,跑不远。我寻思着换辆带车棚的,下雨天淋不着,接送二蛋也暖和。”
他说得挺轻松,可眼神却往院子里瞟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二大妈正在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
村里人嘴碎,没两天就传开了。有人说,二大爷的儿子在城里买房,首付差了五万,二大爷这是把车卖了给儿子填窟窿。也有人说,二大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揭不开锅了。
我也信了。二大爷这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家里再穷,对外也得挺着个腰杆。
过了半个月,镇上逢集。我去买化肥,回来的时候抄近道,路过了镇西头的煤场。
那是入冬后的头一场大风,刮得人脸生疼。煤场里黑乎乎的一片,煤灰卷着风,迷得人睁不开眼。
几辆大卡车正在装煤,轰隆隆的响。大车屁股后面,跟着几个推着独轮车收拾散落煤块的老头。
我正捂着鼻子快走,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吆喝:“让让!都让让!”
声音粗粝,带着点嘶哑。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推独轮车的老头,穿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蓝大褂,头上顶着个破柳条帽,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只有那双眼睛转动时,眼白还算干净。
是二大爷。
他没推那辆带车棚的新车。他推的是那种最老式的木把手独轮车,车轴缺了油,每推一步就发出“吱扭——吱扭——”的尖叫声。
车斗里装着半车从地上扫出来的碎煤渣,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二大爷弯着腰,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爬满了一脖子。脚下的胶鞋全是泥,一步一步,在煤堆上踩出深深的坑。
我愣在那儿,脚像生了根。
二大爷显然没看见我,他正盯着前面的一块大石头,憋着一口气准备冲上去。
这时候,煤场老板喊了一声:“哎!那个老汉,别把煤渣推走了!那是我们要填坑的!”
二大爷身子一僵,赶紧刹住车。车轮子倒是停了,可因为惯性,车把一歪,“哐当”一下,独轮车翻在路边,半车煤渣哗啦啦全撒了出来。
二大爷也不恼,甚至没跟老板争辩。他赶紧蹲下身子,用那双像树皮一样的手,一点一点把洒落的煤渣捧回车斗里。风一吹,煤灰扑了他一脸,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我想过去帮他,脚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看见二大爷一边捧煤渣,一边伸手摸了摸怀里。过了一会儿,他掏出一个塑料袋,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拿起一个红薯,也不剥皮,大口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急,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藏食的老耗子。红薯的热气在他满是煤灰的脸上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风吹得更紧了,那独轮车的“吱扭”声听不见了,只剩下大车轰隆隆的倒车声。
我转过身,没走那条近路,绕了一大圈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说:“你二大爷今天去镇上了,说是定了一辆带棚的新车,还要带音响的呢。”
我扒了一口饭,嘴里咸咸的,也不知道是盐放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嗯,那是好事。”我说,“带棚好,暖和。”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吹着,听着像那辆缺了油的独轮车在叫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