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的上午,阳光刚刚铺满菜市场的过道,一个女人拎着菜篮子,走过肉摊子时,边走边说:“你们又少了一个卖肉的伙伴啦——那个李大勇,刚才去银行取钱,取不出来,一着急,就倒在银行大厅里断气了。”
她话音一落,整个菜市场像炸了锅似的。摊位上砍肉的刀停了,挑菜的顾客也直起腰来,人人都凑过来打听:是哪个李大勇?她说,卖牛羊肉的那个李大勇。我脑海里闪过那个卖羊肉的长头发男人,四十多岁,一脸匪气,留着小胡子,一双眼睛贼亮,说话很冲。旁边还有人说,最看不惯他那个样子,每天早上摊子一摆,不管天气多冷,都要去拿一瓶饮料,矿泉水,要不然就是喝一杯酒,他像是热得不得了。
我心想,年轻八轻的就死了,真是划不来。然后又听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是几大队那个——他不是杀猪的,是杀牛杀羊的,他杀的牛羊肉一般都是拿给别人去卖,他一般都不来市场摆摊。这个人我认得,二十年前,我还去过他家里。
那是春天的一个下午,我和李老师在一条乡村公路上散步,走到一户人家的屋后,李老师说:“走,去他家坐坐。”我说,都不认识人家她说:“怎么不认识?李大勇,多熟的人。”
于是,,我就跟着她拐进了那户人家的院子。几条大白狗汪汪叫着扑过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屋里跑出来,把狗赶开,笑着把我们迎进院子,那就是李大勇。他母亲、他老婆,还有两个几岁大的孩子,都在院子里。
他母亲一见我,就笑着骂:“你这个背时的,你还晓得跑我这里来玩!”我说我都不知道您住这儿,是跟着李老师来的。老太太哈哈大笑,说,我这里离街上近,你们转路就可以进来玩。我逗她:您不怕我们来打扰您,我还怕您家这么多狗咬我呢。她说,狗只防贼,不咬人。我又说,也是啊,这么大的院子,养了这么多鸡鸭牲口,不养几条狗,晚上怕是睡觉都不踏实。
那天的阳光很好。李大勇站在院子里,还满脸笑颜的跟李老师说话,我也就没有跟他说一句话。他个子高高的,说话爽朗大方,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后来,我们再没去过他家。偶尔在街上碰到,也是匆匆走过,不曾招呼。
再后来,就零零星星听到他的消息——
先是听说他老婆病了,没两年就走了。接着是他母亲,那个慈眉善目、哈哈大笑的老太太也走了。
又过了些年,听说他重新娶了个老婆,皮肤坳黑,跟他站在一起,像黑白无常。但李大勇对她是真心的。为了让这个女人安心过日子,他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拿出来,给她买了养老保险。
谁知道保险费刚交满,那女人就跑了还把他的钱也卷走了。
从那以后,李大勇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想不通——自己的真心真意怎么就换来一场欺骗。他开始喝酒,从早喝到晚,从家里喝到街上。几年下来,硬生生把自己喝成了肝癌。
年前,他就住进了医院,全身插满了管子,整个人肿得变了形。
正月初六那天上午,他家里人拿着他的银行卡去银行取钱,交住院费。银行说,大额取款需要本人人脸识别。家里人只好跑回医院,把他从病床上扶起来,一步一挪地弄到银行。
他坐在银行的椅子上,对着那个摄像头。屏幕里的自己,肿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系统识别不了。一次,两次,三次。
他一急,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倒在银行大厅里,就这样人没了。六十出头,刚刚交完社保,本该开始领养老金、享几天清福的年纪。
菜市场里的人还在议论,说来说去,不过是几句叹息:苦了一辈子,最后叫一台机器给气死了。也有人说,不是机器气死的,是命把他捶打得没力气了。
我站在菜市场里,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阳光照在院子里,几条大白狗摇着尾巴,他母亲哈哈大笑,他站在一旁,憨厚地笑着。
那时他什么都有:母亲、老婆、孩子、院子、狗,还有一身的力气,满院子的牲畜。
后来呢?亲人一个个走了,真心被辜负了,身子垮了,连脸都认不出来了。
我想起一句话:决定一个人生死沉浮的,往往不是别人对他做了什么,而是他自己如何去看待那些发生的事情。
如果每个人都能明白,所有苦难不过是为了磨炼自己、成就自己——那这世上,或许会少了很多不该发生的悲剧。
可这话说得轻巧。真轮到自己头上,谁又能看透呢?
李大勇没能迈过去。他只觉得自己一辈子没害过人,没坑过人,怎么老天爷偏要这样对他。
正月初六这天,他倒在银行大厅里。那台冰冷的机器,没能认出他那张被命运捶打得变了形的脸。
也许多年以后,还会有人在菜市场里提起他——那个杀牛杀羊的,那个被女人骗了的,那个喝出肝癌的,那个死在银行里的人。
可我想记住的,是二十年前那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院子很安静,几条大白狗摇着尾巴。他站在门口,憨厚地笑着,把我们迎进家门。
那时,命运还没有开始捶打他。
【后记】
写完这段文字,我坐在窗前发呆很久。李大勇这一生,是太多普通人的写照——他们善良、本分、勤劳,却一次次被生活击倒;他们渴望真情,却遭遇背叛;他们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老老实实做人,命运却偏要和他们开玩笑。
如果他在人生的至暗时刻,能听到一句“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是来磨炼我的,是来成长我的”——会不会有所不同?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在命运的重锤落下时,能给自己多一点温柔,多一分宽慰。因为人间值得,你也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