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守溪笔记》,摆闲龙门阵,纯属茶余饭后的戏说或笑谈,这几日,讲的是古往今来那些真真假假的权谋算计。
为啥要强调“真假”?野史就不说了,笔记之中,夹杂着太多的个人情感和小道消息。所谓“正史”,也未必句句靠谱。就说那明成祖朱棣,夺了侄儿的江山后,便忙着重修《太祖实录》,把建文朝那几年一笔糊涂账,硬生生描成了“奸党乱政”,好教自己的皇位坐得名正言顺合情合理合法。更绝的是,连自己的生身母亲李淑妃,据说都“修改”成了马皇后。连亲妈都可以不认,你说,这明朝乃至二千多年的历史,到底有多“真”?当然,修改亲妈的事学界还在争论。争他们的,且拿来当个故事引子。
前文表过,朱老四、朱棣这皇位,是从亲侄儿建文帝朱允炆屁股底下抢来的,甚至拿不出“传位于四阿哥”的遗诏,来得不太光彩。自己能抢,就难保别的兄弟不起同样的心思。尤其是那些藩王,个个手里有兵有将,谁不懂“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所以自打坐上龙椅,睡觉都得睁只眼闭只眼,睁着那只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各地的王府,生怕哪一处冒出火星,引燃自己玩命得来的江山。
说起这分封藩王的麻烦,根子还得怪他爹——明太祖朱元璋。老爷子当年打下江山,信不过外人,觉着要害之处非得交给自家骨肉守着才稳妥。“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于是把军权都分给了儿子们。当初,朱老四(朱棣排行第四)正是靠着老爹给的这支枪杆子,才夺了天下。可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想法就变了,私下没少埋怨:老爹啊老爹,你弄出这么多手握重兵的藩王,不是给儿孙添乱吗?
怕什么,就来什么。这日,东厂的密报就递到了御前:一母所生的亲弟弟,老五周王朱橚,府中似乎有些“异动”,进进出出,好多生面孔。
四个字,在朱棣脑中轰一声炸开:他想造反?!
嫡亲兄弟五人,老大老二老三都死了,只剩老五一个,难道……
御书房里,空气凝固。朱棣召来心腹重臣、右都御史王璋,将密报往他面前一推,眉头紧锁:“周王恐效朕之故事。卿看,该如何平叛?”
王璋细细看了,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飞快地瞟了朱棣一眼,沉吟道:“陛下,眼下只是‘似乎’、‘可能’,并无实据。若兴兵讨伐,恐师出无名,反令天下藩王自危。”
“迂腐!”永乐大帝一挥袖子,眼中寒光一闪,“用兵贵在神速,讲什么名不名?等他真竖起反旗,或是闻风逃窜,岂不更麻烦?须得先发制人!”
王璋却不慌不忙,躬身道:“以臣拙见,或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臣请命,为陛下摆平此事。”
“哦?”朱棣眯起眼,“你需多少兵马?”
王璋缓缓道:“不需一兵一卒。只需三四个得力御史随行即可。但,需请陛下赐臣一道巡抚当地的敕令,方好行事。”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击掌道:“好!就依你!”当即命学士草拟敕令。王璋怀揣敕令,当日便轻车简从,悄然出京。
马蹄疾驰,不一日便到周王封地。次日天刚蒙蒙亮,王璋径直来到周王府前,叩响门环。
听说都御史王璋清晨突然到访,周王朱橚心里猛地一沉,惊疑不定。这位天子近臣,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来得如此突兀?他强作镇定,将王璋迎入偏厅,屏退左右,亲自斟茶,试探道:“王大人星夜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王璋不接茶,也不落座,只是目光如电,直视周王,一字一句道:“有人密告,王爷图谋不轨。臣,特为此事而来。”
“图谋不轨”四字,如同惊雷,炸得朱橚魂飞魄散!他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王大人!冤枉、冤枉啊!小王对皇兄忠心可鉴,日月可表啊!”
王璋这才扶起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千钧:“王爷且起。朝廷已命丘福大将军,率十万精锐前来‘平叛’。大军不日即到。”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王瞬间惨白的脸,继续道:“臣因感念王爷素日并无大恶,此番告发也缺确凿实证,故甘冒风险,先行一步,特来告知。王爷,您看此事,该如何了结?”
“十万大军……丘福……”朱橚听得遍体生寒。他那四哥——当今皇上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靖难之役杀人如麻,削藩之举雷厉风行,何曾讲过什么兄弟情分?要杀人,何须密告,要什么证据。周王号啕大哭。家人闻讯,更是哭作一团。
王璋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待哭声稍歇,他才缓缓道:“哭,有何用?眼泪能浇熄陛下的疑心,还是能挡得住丘将军的十万铁骑?”
周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抓住王璋的衣袖:“小王愚钝,已乱方寸!求王大人指点一条明路!救我全家性命!”
王璋俯身,在周王耳边,用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吐出了四个字:
“缴、枪、不、杀。”
周王恍然大悟:老四真的要杀我,还轮得到王璋通风报信?但仍然一脸懵逼地样子,问王璋是啥意思。
王璋更得意了,掸了掸衣袖,轻描淡写地补充道:“王爷若肯主动将府中三支护卫兵马,悉数献予朝廷,以示绝无二心。这‘谋逆’的嫌疑,或可就此打消。”
果然如此!朱橚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继而涌起一阵荒唐的后怕——早知如此,何必整日提心吊胆养着这些招祸的兵!他连忙爬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连连作揖:“谢王大人活命之恩!小王一切听从大人安排,即刻上交护卫,绝无迟疑!”
于是,周王朱橚全权委托王璋处理“裁军事宜”。王璋雷厉风行,当日便将周王府护卫的兵符印信、名册档案尽数封存,同时一封奏报通过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师。
紫禁城中,朱棣展开王璋的奏报,看着“周王惶恐,自愿尽献三护卫以明心迹”等字句,嘴角终于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对着空气,轻轻吐出两个字:
“妥了。”
一场可能血流成河的骨肉相残,一场或将震动朝野的藩王叛乱,就在这虚实交错、惊心动魄的短短交锋中,化为无形。只有局中人才知道,从皇帝到御史,再到那位吓得魂不附体的王爷,这台上台下,唱的究竟是哪一出。
正史记载,朱橚是奉诏进京后被迫交出兵权,从此专注于医学和文学,安心当一个“富贵闲人”,他的事,与王璋无关。
信正史还是信野史,随便你。
附原文:《王璋》
璋河南人永乐中为右都御史时有告周府将为不轨者上欲及其未发讨之以问璋璋曰事未有迹讨之无名上曰非汝所知也兵贵神速彼出城则不可为矣璋曰以臣之愚可不烦兵臣请往任之曰若用众几何曰得御史三四人随行足矣然湏奉敕以臣廵抚其地乃可遂命学士草敕即日遂行往黎明直造王府王惊愕莫知所为延之别室问所以来者曰人有告王谋叛者臣是以来王惊跪璋曰朝廷巳命丘太师将兵十万将至臣以王事未有迹故来先谕事将若何举家环哭不巳璋曰哭亦何益顾求所以释上疑者曰愚不知所以出唯公教之璋曰能以三护卫囗献无事矣从之乃驰驿以闻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