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刚上初中。
爸妈作为农民,整天和土地打交道,收获的粮食只够吃饭的。
没有经济来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日常开支特别困难,每一学期的那几百元学费,都要东拼西凑。
老是跟别人借,也不是办法,再说,已经借下的,也要想办法还,无奈之下,爸妈决定外出做事。
那时,我家有个亲戚在南京做小生意,爸妈就想趁着我们暑假,去那边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爸妈和我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和我哥都默默的,没发表什么意见。
心里有隐隐的不安。不想让爸妈去,但又知道不现实,这是维持家庭生活、我们上学的唯一办法。
我又想到,吃饭该怎么办呢?我们只会简单地煮些青菜面条。
洗衣服怎么办呢?我力气很小,搓衣服时总觉得没有力气。
单是想想,便觉得即将开始的那个暑假好长。
但也仅是想想,什么也没说。
爸妈仿佛知道我们的心思,说家里有面条,烧点水煮面,或者煮稀饭,园子里有蔬菜,想吃什么就炒一点,夏天衣服薄,也就是有点汗味,不需要咋搓。
我妈脾气爆,平时说话都是没好气,咋咋呼呼的。要是惹她生气了,还可能招来一顿打骂。
但那一阵子,她说话特别的轻柔,也不怎么批评我们了。
她终日操劳,又没文化,印象中,几乎从没和我好好地坐在那里,随意地谈谈心。
眼看,还有几天就要到爸妈外出的日子。
一天傍晚,我在村口桥头百无聊赖地闲坐。
村里零零落落亮起了瓦数较低的灯泡发出的昏黄暗淡的光,能听到鸡鸭上圈的叽叽嘎嘎声,乒乒乓乓地准备晚饭的声音。空气中,可以闻到烧柴禾的焦糊味,以及随风吹来的未成熟的庄稼散发出的青涩气息。
我妈走过来了,远远地喊了我一声。那声音很柔和,不像以前,尖锐中常透着很生气的感觉,让人听到就觉得心惊。
爸妈再过两天就外出了,我觉得我妈应该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就高高兴兴地迎着她走去。
走到跟前,她并没有说什么。
我问她喊我什么事,她说:“没事儿。”
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去东边你婶儿家看看吧。”
我问她去干啥。
她说:“没事,能有啥事,就是去坐坐。”
农村的土路坑坑洼洼的,摸黑走路,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土坷垃、砖块绊到。
我跟在我妈后面走,深一脚,浅一脚,很小心地留意不要被绊到。
一路沉默。
到了我婶儿家,两个妇人坐到一起,东拉西扯了一番,聊的都是我不感兴趣的话题。
但我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潜意识中总觉得,我妈一定是有话想和我说,毕竟,她就要外出了,应该会跟我交待一些事情。然而,并没有。
聊完天,又一路沉默着回家,我妈仍是什么也没说。
我妈开始打包行李,两床厚重的旧棉被,卷得紧紧实实的,使劲塞进一个装化肥的旧尼龙袋。还有些换洗的衣物、牙刷、毛巾等。
我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打包行李,在心中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东西落下呢?
我妈低着头,一直在忙碌。我注意到她头发干枯,乱蓬蓬的。突然想到,对,要带一把梳子。
我们平时用的是一把塑料长柄梳子,好像并没有多余的。
我在抽屉里、柜子里翻来翻去,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把小塑料梳子,棕色的,酒店用的那种一次性的,还坏了一根齿。
我把塑料长柄梳子递给我妈,让她带上。她说她不要,又望了望我手中的另把小梳子,说她用这个小的就可以了。
终于要走了。
我眼看着爸妈弯下腰,一人背起一个大化肥袋子。要迈开脚步时,开始轻声交待我和我哥,“就在庄里玩啊,不要到外面去。”“想吃什么就自己做,要是有啥事,就去喊你奶。”“我们不会待太长时间。”……
我们一个劲地说,“嗯……嗯。”
我想多说一点什么,心里又觉得尴尬,不好意思。另外,喉咙处也硬硬的,不舒服。
爸妈背着化肥袋子走出院子,到了村子的土路上,转弯向西,西边不远处有个火车道,沿着火车道走上一二里路,有个小火车站,他们将步行到那里乘车。
他们的身影还没出村口,我就转身进了屋,却看到落在大板凳上的那把棕色的一次性梳子。
我抓起梳子,跑出家门,望着爸妈背着袋子、渐渐消失在村口的背影,想大声喊:“妈,你忘记带梳子了。”
然而,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发紧,鼻子发酸。
我转身进屋,反关上门,背靠门板站立,眼泪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流了下来。